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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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哥哥说,这次的大使会是以派对形式进行的,会有很多名流到场。这也是我要穿正装的原因。

  我跨出安检区,看到会场已是人头攒动,来宾不少。我收回视线,径直拿了哥哥刚从安检仪出来的手机。我的手机因为要穿晚礼服,没带出来,而哥哥的手机早被我设置了很多游戏,正好可以用来消磨宴会无聊的时光。

  哥哥也没阻止,由得我乱闹。反正每次带我这个妹妹出门,可怜的哥哥就得像一个带孩子的父亲,无奈,无语——十几年下来,他早习惯了。“不需再添加游戏了,内存不够!”笑话,几百个游戏,内存再大也不够使啊。

  “嗯嗯。”我随声应着,乱摁着手机。几百个游戏全都是玩过的,依旧无聊——我泄气地跟着哥哥走上贵宾席坐下,想了一想,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无聊的消遣总比愣坐着的好。

  “各位来宾,多维亚特斯王国的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王子﹑米拉·蕾·多维亚特斯公主和基斯·撒兰提亚公爵已经莅临会场了。”晚会主持人在台上用很专业的兴奋语气宣布,顿时一束灯光照到贵宾席上,紧接着上百双眼睛注视着这边。我连忙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小蕾,等过了这个时间你再玩!”哥哥瞪了我一眼,我连忙小白兔乖乖地点了点头。

  之后是一大段没营养的客套,以及两国今后怎么怎么的交往……我傻坐在那里,终于过了礼节时间,下面就是宴会时间了。穿着晚礼服不方便走路,于是我只能找一个偏远的地方玩着打地鼠。

  忽然一阵悠扬古典的音乐响起,毫无心理准备的我被猛然吓了一跳,是来电。我退出游戏来电显示正是阿格拉·撒兰提亚叔叔。我瞥了一眼正席,哥哥正与一大堆女性客套着。算了,还是不打扰他这棵开花草了——我按下了通话键。

  三秒钟后,名贵的手机突兀地从僵硬如白骨的指间滑出,颓然跌落,在华丽的白玉石地板上敲出优雅的频率。

  颓丧的撞击声尖锐地刺破会场欢愉的气氛。从我周边开始,沉默一圈一圈如同水波涟漪漾开,直至全场寂静。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会场边上如同死了一般塑立的我。

  “小蕾!”

  “小蕾!”

  两声大吼,哥哥和基斯迅速拨开人群冲过来。基斯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我,哥哥则直接从地上捡起让我失魂落魄的手机。阿格拉叔叔苍白痛楚的脸还在屏幕上闪现。不过几秒钟,已被地板擦伤的手机再次从一只手中颓然掉落,沉闷地低吼着,摔成两半。

  ——只馀下如被抽去灵魂的哥哥哆嗦着苍白的嘴唇:“你说母亲大人——坠崖了?”

  全场大惊失色。

  原本已足够安静的会场更是死寂如同太平间。每个人都愕然不语,显然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消息——母亲大人,在国家领导人中极负盛名的多维亚特斯女王埃萨尔·伊纱·多维亚特斯在保镖的前呼后拥之中,发生坠崖事故。

  “小蕾!小蕾!”基斯最先冷静下来,出声呼唤如同青铜雕塑僵立的我。我眼睛睁得极大,眼珠一动不动,除了光,什么也看不见,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根本把外界一切事物都屏蔽在脑外,连呼吸也似乎停滞了。

  哥哥回过神来,立刻冲着霎时聚集在会场的保镖大吼,“准备飞机,立即回国!”

  我平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闭着眼,神思飘渺,睡意朦胧。没有暖暖的阳光刺激双眼,我也就懒得起床了。扭动一下,我准备再次进入梦乡。

  “小蕾,起床了!”随着卧室门吱呀的一声,略带恼意的声音吓得原本打算露面的太阳一战栗,又躲在了云层后面。

  “母亲大人早。”我毫不在意地翻了个身,继续无赖地霸占着床。暖暖的被窝多舒服,谁要这么早起床去吹冷风。身上蓦地一凉,被子已被毫不留情地拽下。母亲大人唤我起床的方式和基斯的有点相同,就少了直接抱着我丢在化妆镜前。骤冷,我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拽着被子,紧紧抱着,死也不肯松手。

  “起床,今天是经济学考试。”母亲大人无奈地看着只穿着贴身内衣冷得牙齿开战的我,还是松了手,让我抢回被子。

  “我一个未成年人初中生为什么要考这些试啊?”我裹紧被子哀嚎,“人家别国的初中生才开始学几何三角,为什么母亲大人你非得要求我们多维亚特斯的孩子六年级学生态,初一学社会,初二学经济,初三学法律啊……”这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剥夺儿童权利嘛……

  “人家中国有一句话: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母亲大人毫不示弱地瞪了我一眼,又着手把我从被子里拽出来。呵呵,看来母亲大人看出了我这不是怕冷,而是在逃避考试!

  “还不起来?”

  “不起!”

  “今天的考试要是不通过你今晚就只能吃白米饭!”

  我翻了个白眼。当我是看见美食就会头晕的白痴吗?

  “……三个月内你除了学校就哪里也别想着去了。”

  “砰!”我弹的一下跳下了床,冲进了洗漱间——其实母亲大人很拿得准我的脉门的。

  一转眼间,我背着书包拍上了家门,在正准备转身迈步的时候猛然刹车,站住,愕然。

  多维亚特斯王宫门前什么时候变成了悬崖?

  身后猛地传来了急刹车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转过头。身后没有了那绿意盎然的王宫,只有一辆红色的跑车失控地朝着悬崖冲来。我还未来得及大惊失色,车子已经冲开了栅栏,冲出了悬崖。我呆若木鸡。刚才车子冲过去的瞬间,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是母亲大人……

  我急忙向下望去。太深了,太高了,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不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我歇斯底里地哭叫。

  “母亲大人!不要,我不要……”我舞动着手脚,声嘶力竭地哭喊。

  “米拉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床的一边传来了另一声带着哭意的叫喊。玛拉扑过来,紧紧抱住噩梦缠身的我。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原本甜甜的嗓音也喑哑起来,头发凌乱,满脸肆意纵横的泪迹。

  “玛拉,我们是在飞机上吗?”恢复意识后,我疯狂的舞动渐变成了无声的流泪。眼泪不多,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嗯。”玛拉努力挤出一个一点儿也不可爱的笑容。

  “玛拉,母亲大人真的坠崖了吗?”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吓住了。我一直以为我是很坚强的,但为何现在的声音,如同微力拉扯着风筝的细线,似乎只要施加一点点的力,就会毫不犹豫地断掉。

  “嗯。”那个勉强的笑容再也挤不出来了,玛拉抱紧我,放声大哭。等哭声弱了下去后,玛拉才抽抽噎噎地回答,“已经收到消息了。姑姑和艾琳秘书驱车去阿格拉叔叔家时出事,查理夫人提交的报告显示查到车子的制动系统被人动过手脚。两个人都重伤了,正在抢救。不过姑姑她真的……”玛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如蚊蚋,“伤得很严重……”

  玛拉没有说下去,我已经明白了。

  “伤成什么样了?”半晌,我强行压抑住剧烈的颤抖,嘴唇一揖一合,一字一句地问。那已经干枯龟裂的唇,为何要送出如此沉重的问话?

  “小脑受损,脑波异常,没有意识,脑内血块淤积,现在正在手术。”玛拉回忆,“驾驶座的艾琳秘书昏迷不醒,神经中枢异常,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我垮了下来。脑波异常……血块淤积……母亲大人现在在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哥哥呢,哥哥在哪里?”我闭上眼,想起了昏倒前哥哥比我还难看的脸色。

  “撒尔哥哥伤心过度,刚离开媒体镜头就昏倒了,现在基斯在陪着他。”

  “呤呤呤。”突兀的,我平放在桌上的电脑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如利箭,一下子刺穿了我的心脏。我抬头看了一眼,是阿格拉·撒兰提亚叔叔。我呆呆地坐着,不肯同意通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起,如同波吉亚家族的坎特雷拉,腐蚀着我的理智。

  “米拉姐姐,你怎么了,快接啊!或许姑姑已经手术成功了呢。”玛拉在一旁没什么底气地冲着我催促。

  我伸出手去,慢慢戴上耳麦,手颤抖着往回车键上一按。半晌,呆若木鸡。

  们“砰”的一声被撞开,哥哥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绝望的声音里,平日的冷静荡然无存。“小蕾,母亲大人……过世了……”

  我浑浑噩噩地盯着车窗外原本很熟悉,如今却被拒之脑外的景物,双眼无神。今年路旁的花开得特别的迟,经初夏了。稀稀零零探出头的几朵小花也被前两日的暴雨打得残落,毫无生机。

  如琉勒所说,现在的多维亚特斯王国就像这些残败的小花,受着悲伤和各种社会舆论的冲击。

  当茜勒撑着伞为我打开车门时,我才蓦地一慌,直接从车里冲了出来,丝毫不顾打得我生疼的大雨,冲进灰白庄严的医院。医院里,早已经有满脸悔恨悲伤的医师等候着。我越过排成长龙的医护人员,冲进了停放间。

  当旋开门,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母亲大人平躺着的遗体时,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死死地盯着那穿着悲伤白衣的身体。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喜欢的是色彩明丽的服装,她不喜欢单调的白色,又怎么可能会同意穿上素白色的衣服?不知哪里涌出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我爬起身,深吸一口气,飞出右腿。哗啦一声,厚重的玻璃颓然落了一地。

  我从缺口处冲进去,任凭突出的尖玻璃割得自己遍体鳞伤。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紧紧握住尚带余温的柔软的手,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瞪着面前那张脸,努力寻找着与母亲大人不相同的地方。

  眼前这具身体怎么可能是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拥有健康绯红色的脸庞,而不是这张苍白的脸;母亲大人拥有着优雅成熟的微笑,而不是这样安详泛着些许悲伤的模样;母亲大人喜欢梳着清新流行的发型,而不是这样古板死寂的贵妇髻……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绿柳一般清新优雅的母亲大人呢。我一把甩下握紧的手,纵声大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哈哈……

  “小蕾!”手一下子被抓住了,基斯拉过还在发狂肆笑的我。在看到我遍身斑驳的血迹和被玻璃划伤的脸上狰狞的笑容时,他明显愣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望无际的担忧和悔恨。

  “小蕾,你冷静点!陛下已经逝世了!”基斯一把拉紧了我,不让我的手脚再发狂地碰到躺在那里的身体。

  “啪!”一声脆响,我冷冷的看着基斯俊朗的面庞上逐渐泛红的手印,“基斯·撒兰提亚,你再说一声试一试?”

  基斯愣愣地看着我。但只在这一瞬间,下一秒,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我的双手,立即作出应对。

  “你放开我!基斯·撒兰提亚,你放开我,听到没有!我是公主,我命令你放开我!”我恨意陡生,右腿下压一扫,基斯避过了,但禁锢着我的手松开了一点。我趁机抽出双手,毫不犹豫地袭向他。

  “呃……”基斯吃痛地一声低哼,伸手捂住了肩膀。听到了他的闷哼声,我的神智回来了一点,恨意也消退了些。基斯他——肩伤未愈,而我又在同一地方补了他一记手刀……我呆呆地看着他,脑袋空白起来。

  “小蕾。”基斯单手扶住我,“冷静了些没有?”

  我愣愣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蕾。”冷静低沉的男声从玻璃橱外传来。我傻傻地转过身,看到了扶着玻璃而站的阿格拉叔叔。年过不惑却还丰神俊朗的阿格拉叔叔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那张与基斯过分相似的脸蓄满了沉痛,疲倦盖住了他的神采,“伊纱她——已经过世了。”我看到了他的眼中——有着不亚于我的痛楚。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骤添沧桑的脸,体内翻江倒海,早已分辨不出是哪里在痛了。很久,很久,我猛然扑进阿格拉叔叔那暖似父亲拥抱的怀里,大放悲声。叔叔一愣,伸手轻柔地拍打着我的肩膀。那似是一个允许。我放纵地大哭,似乎整个人都要化作奔腾的泪水,倾泻而出。

  哥哥没来医院。回国后,他匆匆处理了几件事,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一直没有出来。

  自从那天在阿格拉叔叔怀里大哭了一场,所有的眼泪都出来了,我也慢慢冷静下来,学着处理一些在我责任范围之内的事情。格姐姐也来到了王宫里小住,抚慰哥哥。每次我走进哥哥的房间,总能看到哥哥哀痛的眼泪。我慢慢发现,坚强能干的哥哥,其实比我自己还要脆弱。

  这样颓废的哥哥难以接手国丧事宜和新王登基事宜。作为继承人之一,平时我都将我的责任推卸给哥哥。如今哥哥身心俱疲的时候,我责无旁贷地挑起了国丧的重担。

  强支起碎成一片片的心,我几乎是红肿着眼批阅各类文件,参与管理平稳经济,招待前来吊唁的外宾。其实,我的确只是现学现卖。比我更辛苦的是教导指引我熟悉各类政事的阿格拉·撒兰提亚叔叔和戴茨的父亲,忒瑞司叔叔。

  玛拉的父亲威尔舅舅从埃及赶回来了,外交部全员起动接受接待外宾的工作,基斯顶着公爵的身份四处奔波,还有主教帮忙整理丧礼……在很多人的协助下,我总算能够一边舔舐伤口,一边顺顺利利地主持了国丧。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做到如此,所以期间几乎所有的记者会﹑新闻发布会﹑议会都是由执掌重权的阿格拉叔叔和忒瑞司叔叔出席,除了那一次——

  那是议员关于国丧看法的会议。出乎我意料,近乎一半的议员都反对国丧典礼过于隆重,原因是典礼﹑接待外宾等多方面耗费巨大,劳民伤财,而且国丧那天全民罢工也会损失极大的经济利益。

  这是议会,我不得不出席,但仅限于一旁聆听和观看。然而面对这么多人的不满,我腾起的火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也了解这次国丧会耗资巨大,但不代表我可以容忍多维亚特斯的一些人民对母亲大人的丧礼的不尊重。

  当时我气得拍案而起,脱口吼道:“埃萨尔·伊纱·多维亚特斯女王二十岁登基,至今已有二十二年。先陛下一上位即宽松经济,仅仅两年时间,多维亚特斯的国家经济总收入增长率由3.0%增加到17.3%,国民平均年收入由九千美元升值一万七千美元。随后增添扶贫与低保政策,创造了王国无一贫民的奇迹。二十多年来为王国增加收入八亿亿美元,跃居世界第一。而现在在这些福荫下的群众居然以使用二千万美元的国丧感到不值?”我冷冷扫了一眼,“还是说,埃萨尔陛下连两千万都不值?”

  阿格拉叔叔和忒瑞司叔叔立即向我投来了惊讶的目光,议员们更是一脸羞愧。想当时,我也为自己对政事的了解感到惊诧。议会决议当即通过,国会也审批下来,国丧按照预料中的顺利进行。

  “小蕾。”一声轻微的叫声传入耳际,正蜷缩在床上看相册的我猛然抬起头来。哥哥的脸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那双平时让各种女人尖叫的墨绿色双眼如同沉寂了一片死灰。两个月下来,哥哥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几乎离不开格姐姐的搀扶。

  我愣了一下,体内那些被强制压抑的感情在慢慢复苏,安静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哥哥,放声大哭。

  我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哥哥在一个多月前就从房间出来,料理政事了。事情如山压顶一样碾来。哥哥很忙,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政事上,我什么都不懂,除了国丧,什么事都需要哥哥去处理。我不想让哥哥这么辛苦,尤其是在失去了母亲大人之后,更不想。

  我就只剩下哥哥这么个亲人了啊……

  “小蕾,国丧的事,哥哥先谢谢你。”哥哥苍白的嘴唇早已没有了那诱人的唇色,干涸得如同大漠龟裂的土地,“小蕾,我考虑过了,我在近期就会和小格结婚,然后接替母亲大人的位置。”

  我抹了一下眼泪,睁着眼,“但是哥哥现在的身体还很不好啊。继位的事不需要这么急。”

  “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多维亚特斯需要重新步入轨迹。”哥哥出乎意料的有些坚定。

  “那格姐姐……”我看向了小格。

  “我答应撒尔了。”小格的眼中有些痛意,“小蕾,以后多多关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