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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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安是心生的,没有现实依据,所以我再想了想古尔新作的防护安排,还有我们检查的交通工具上的万无一失,我还是放下了心。怎么说,现实都比臆想好说话。

  今晚哥哥就能回来了,那么接下来的大事就是嫂嫂的服装设计总决赛了。

  “嫂嫂,米拉姐姐,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好了。”正当我们准备上车的时候,说好了不去的玛拉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我鄙夷地瞪了她一下。这个小女孩,拖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敢把怀孕的事告诉阿萨那·贝尔托斯。这还不算,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女人都喜欢胡思乱想,她那个ET脑袋每天都会怀疑一些令人无聊到发指的事情。要不是念在她肚子里面那个将会很漂亮的小男孩,我早就一脚把她踹趴下了。

  一路上经嫂嫂详细解释,我才了解到这个阿玛尼大赛是阿玛尼集团为选拔顶级的服装设计师而设的。成为阿玛尼的服装设计师,一直都是嫂嫂的梦想。

  “看,姑姑,那就是妈妈设计的服装!”一直默不作声的凯尔特忽然兴奋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指向舞台。

  舞台上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在半边的脑袋能看到乌色的头发简单的盘成髻,用一支暗银色的簪子固定,另外半边脑袋却套进了一顶夸张的垂着由浑色水晶堆砌而成的一朵半盛开玉兰花的纯白色大纱帽中;露出的一边耳朵戴着犹如灯饰般夸张的紫色水晶大耳环,被头发和纱帽半遮住的另一边耳朵却只有一粒简单朴素的小粒珍珠耳钉;裙子的上身部分紧紧束身,下身裙部却如同一朵开得灿烂的木棉花,裙摆翻转,热情无限;与颈上三重银项链相对应的,是脚上那对简单优雅酒杯跟的尖头鞋。整个设计以对比为主要特点,衣服、首饰设计都以欧洲中世纪风格为依据,但摒弃其左右对称的传统特点,采用矛盾的方式把典雅和时尚融为一体。特别的形象设计让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杯融汇了古典气息和现代热情的法国灰雁伏特加。

  “好漂亮……”玛拉已经赞不绝口了。

  “姑姑,姑姑,那个模特姐姐好漂亮!”凯尔特的注意力马上从衣服转移到穿衣服的模特上,于是比刚才更兴奋地喊着。

  我额上开始冒冷汗……呃,我这个童言无忌的小侄子长大以后不会真变成像哥哥那样的花蝴蝶吧?才四岁就……

  阿玛尼总决赛共二十名选手,前七名为优胜,会被阿玛尼集团邀请成为阿玛尼的形象设计师。二十件作品风格迥异、各有千秋,我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楚那一件作品最好或比其他某件更好……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当然看不出来。全部的作品展示完了之后,作为专业人士的评委们就当即作出可相对应的评定,随后推出了决赛的结果。

  “看,嫂嫂,你的作品入选了!”我指着那个“第二位:格雷格拉·伯内茨”,不无欣悦地叫道。

  嫂嫂的脸上也飞快地浮起一丝喜意,尚未说话,玛拉已经飞快地接了口:“那我结婚的时候也一定要嫂嫂帮我设计礼服的哦。阿玛尼的形象设计师亲自帮我设计结婚礼服……好荣幸……”

  嫂嫂脸上的笑意更浓:“玛拉想结婚了吗?”不愧是学艺术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对方话中的漏洞。

  玛拉脸一红,我们顿时笑作一片。

  办完了决赛事后的一些琐碎程序,我们走出了比赛大厅,天就要黑了。我看了看天色,又打趣了一句:“哥哥应该已经在家里办好庆功宴了吧。”恰看见嫂嫂唇角勾起了一抹甜蜜的微笑。

  我一笑,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瞥到不远处的树底下站着的人——琉勒。看清她之后,我直直的一愣。让我吃惊的不是因为她出乎意料地站在我面前,而是——她娇媚的脸褪去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凝聚了一股焦急、悲伤和不知所措的气息。

  ——让我胆战心惊的气息。

  琉勒看见我后,表情没有明显的放松,反而更加紧张。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快步向我走来,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我身边的玛拉、嫂嫂和凯尔特,于是朝我丢了个眼色,转身快步向着来的方向走回去。

  我疑惑了,昨晚和今早的那股熟悉的不安慢慢地轻烟一般升起,但还是乖乖地跟嫂嫂说了一声,跟着琉勒走过去。她把我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站定,刚叫了一声“殿下……”,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琉勒?”我的不安越涌越多,烟熏般的感觉让我呛的几乎不能出声。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闭紧了双眼,“殿下,陛下他……”

  我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数万支长钉贯穿,全身的血液毫不留恋地喷出了我的身体,徒徒留下一具干瘪的肉体。灵魂被狠狠地砸成了灰,随风飘散。尚未飘远的灵魂灰屑清楚地听到,胸腔那处,有一个奇怪的响声,就像是花朵绽放的那瞬间发出的“噗”的一声轻响——那一定是心脏破碎的声音。

  耳边不再回荡,而脑中却残存着刀剜去肉来刻下的记忆——

  “……过世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避过凯尔特把这件事告诉嫂嫂和玛拉的,我更不知道那时的我到底是怎样被送回王宫的。九天九夜,我一言不发地躲在我的房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概不知;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自始至终,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自始至终,身体的任一处都不曾有过一丝痛意。

  灵魂已经碎成了灰屑,随风而散,又怎么能够流泪……

  身体已经失去了灵魂,毫无知觉,又怎么能够感到疼痛……

  我就这样,一直坐在床上,颔微微朝上,眼睛不知望去了何方,身体不曾动过,意识也不曾动过。眼前是亮是暗,一无所知。

  期间,有许多人多次涌入我的房间,我漠然无视,不是因为疏离,而是根本没有力气;

  茜勒琉勒每天哭着喊着向我嘴里喂进一些东西,我却滴水未进,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食不下咽;

  科林医师每天为我注射营养液和睡眠药,我丝毫感觉不到针头插入皮肤的尖锐痛感,不是因为没有知觉,而是因为痛感太过微乎其微——每次以这个姿势睡去,睡眠药的药效过去,再以这个姿势醒来;

  戴茨每天都来,抱着我在我耳边呢喃些什么,我不知道,不是因为自恃清高,而是根本听不见……

  我的灵魂早在阿玛尼总决赛大厅前就被粉碎、随风而散。如今他们在指望着什么,来操纵我的驱壳?

  后来我才知道,我就这个样子晃过了九天九夜的时光。后来嫂嫂强忍着悲痛,听从了基斯的建议,在我的面前播放了有哥哥的录像,我才在有意识的控制之下,第一次大哭了一场。

  灵魂的尘土重新塑造,而那些遍布的疮痍是永远无法修复的。

  这颗灵魂——如同被攫取眼目的荷鲁斯,断去双臂的维纳斯,已经不复完整。

  “小蕾……得得得,你赢了。”

  “哈哈,哥哥,每次射击你都赢不过我!”

  “好好好,那我这样一个天资愚钝的人的确不再适合帮你补习了,也不再适合帮你写政治经济论文、国学……”

  “啊啊,哥哥不要这么小气嘛,不然我下星期的考试会惨败的……”

  “啊——哥哥,救命!”

  “你——你还真是个笨蛋,明明不会游泳还敢去深水区……”

  “咳咳咳……因为我……咳,我知道哥哥就在我身边,一直一直不会离开我啊……”

  “哥哥,哥哥,不要离开小蕾,不要离开小蕾……”我喃喃出声,一阵被贯穿的剧痛猝不及防的地袭来。我抱紧双膝,膝骨紧紧抵住胸口。难以忍受的痛意让我哭出了声。

  “哥哥!”从此,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人的位置,任凭蒙尘。

  “哥哥……”从此,小蕾——再无亲人。

  哥哥,哥哥,哥哥……你都不理我,你都不理小蕾……

  泪水如同掘井里的水,喷涌而出。哥哥,哥哥,哥哥……

  有一种悲伤,窝在心里,那叫撕心裂肺。

  有一种悲伤,哽上喉头,那叫泣不成声。

  有一种悲伤,冲出眼眶,那叫泪流成河。

  额上忽然一暖,紧接着双肩被箍住,脑袋被轻柔地摁入一个怀抱。我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摸到了岸,紧紧抓住眼前的人,汛潮般的泪水不顾所以地涌向眼前的怀抱。那个人一动不动,任由衣襟被泪水浸湿,任由双臂被我狠狠地掐出瘀痕。

  良久,哭声渐小。慢慢的,转为抽咽,直至平静。

  浑浑噩噩了许久,又放开所有地大哭了一场,我的元气也耗尽了,人也总算开始冷静下来。已经干涸的泪痕在脸上、颈上纵横驰骋,瘙痒难耐。我松开手,使劲地揉着脸。环着我的手臂也松开了。脑袋一晕,耳边嗡嗡地响了一会,已经被打横抱起。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时,我脱口叫问:“基斯?”

  声音嘶哑难听,音不成音。

  基斯把我抱到了洗漱间,在浴椅上放下,用温水打湿了毛巾,轻轻擦拭我的脸和颈。清理干净之后,他把毛巾洗干净,仍旧把我抱回房间的床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悲从中来,眼泪又开始盈满眼眶,“哥哥……”

  “查威不在这里。”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悲声。我愕然,悲伤更甚,而悲声却堵在喉咙。眼泪在眼眶中干了,双眼干涩,尽管心底的眼泪还是有如亚马逊河的河水奔流不断,但却偏偏,涌不出眼睛。

  是啊,哥哥——不在这里。

  “小蕾。”他忽然伸手,把我整个人挪至床头。床头边的小桌子上,精致的镶金青瓷花瓶中,慢慢地插着一束蓝色的蔷薇。

  “小蕾。”他抓住我的手指,引领着我轻轻抚向蓝色蔷薇花小小的花瓣,“你是蓝色蔷薇的创造者,你应该十分清楚它的创造过程吧?”

  他放开我的手。我再一次轻轻抚摸着它娇柔的艳蓝色的花瓣。记得,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呢……沾有OTM与PPD混合液的刀片砍伤其茎,待其愈合后再重复操作,给予其最大的伤害,促使期待有蓝色蛋白基因的抗性基因表达……

  待其愈合后再重复操作,给予其最大的伤害……

  重复操作……最大的伤害……

  我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指下艳蓝色的小花。群簇而开的蓝色小花犹如一张张微笑的脸庞,生机盎然,活力四射,清雅的淡香更是催人欢笑。它们努力地攀过浓密的绿叶,用欣悦的微笑掩盖住曾经一次又一次足以致死的痛楚。蓝色蔷薇花在花店里高价出售,不仅是因为其制作难得,更是因为它的花语——我曾经在花市里见过它被群众赋予的霸气的花语——

  王者的坚韧。

  我忽然想起,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参演过的那段话剧《艾丝公主》。艾丝公主失去了最爱的爷爷之后,全心全力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仅剩的哥哥,误会了自己的爱人,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了婚……呵呵,这是不是缘分,我还挺像她的。

  “小蕾,这个王位,是你的责任。”基斯或许是见我神色如常,开口说了下去,“查威不在,你伤心,我理解。但是无论如何,你始终是下一任的王位继承人,你需要坚强起来,明白吗?凯尔特还小,是不可能继位的;玛拉的继承权不如你,不可能越俎代庖;小格就更不用说,根本没有继承权。”他的手上移,安慰似的抚了一下我凌乱的头发,声音却严厉起来,“小蕾,你可以放纵悲伤,但绝不能够是现在。等大局稳定下来,你有一切的权力来放纵你的情感!”

  我默然无语。忽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我转过头,默然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叫了一声:“戴茨。”

  戴茨扫视了基斯一眼,径直走向我。在看见我哭肿的眼和被咸涩的眼泪浸渍得通红的脸上浮动的死灰之气时,他稍稍别过脸,显然不想让我看到他带有些痛惜的复杂表情。

  “戴茨·忒瑞司。”基斯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多维亚特斯的王,只能是她。”

  我愕然。戴茨则转过了脸,看向了他。

  “当然,在小蕾她登基之前,所有的障碍都——必须消失。”基斯继续说了一句我还是听不懂的话。

  戴茨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把脸转向我,柔声问:“小蕾,我们先回家——好吗?”

  我尚未应话,基斯已经接了口,口气平淡得几乎能让人忽略掉他用词的生疏:“忒瑞司少爷,公主殿下作为王位的第一继承人,留在王宫里会比较合适。”

  基斯的态度很奇怪。温文尔雅的他,什么时候会抢在别人之前答话的?那急促的语气,根本不像是他——基斯·撒兰提亚公爵吐出来的。

  戴茨似乎并未理会基斯说的话,直接伸手打横抱起我往门口走去。在与集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他低声道:“我只——要她最后一晚,明天我会送她回来。往后她的一切,我都不会再做任何干涉。”他的眼中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讥讽之色,“公爵阁下,我对她的用心,绝对不会比你少半分。如若我未死,小蕾她就必然活着。”说毕,大步朝门口走去。

  “小蕾。”在戴茨踏出门槛的那个瞬间,基斯叫住了我,“小蕾你——一定会成为一朵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我想再说些什么,戴茨已经一转身,折过了房门。

  回到我和戴茨的家,迎面而来的一种强烈的十分奇怪的感觉。在我没有意识的这几天里,我一直没有回来。今日归来,我站在大厅里,暗黄色温馨的灯光竟给我带来些许陌生的窒息感。

  “小蕾,先洗澡吧。”戴茨牵着我的手走向浴室,为我放好了洗浴水。温温的水浸润着我,竟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

  洗完澡,用了晚餐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到后花园喷泉旁的草坪上,坐下,从后面紧紧抱住我。

  “戴茨……”

  “嘘,小蕾,别说话。今晚就让我这样……抱着你。”他把我抱得更紧,脸靠在我的头顶,不再出声。我也把脑袋仰靠在他的肩上,颔略朝上,看着缓慢滑动的圆圆的月亮。

  是谁说,月圆,人就团圆的?

  我中还是带着一丝幻想——在那玉质的月亮上,母亲大人和哥哥是否也这样看着我呢?

  当母亲大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时,母亲大人离开了;当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时,哥哥也离开了。我们一直不完整的三口之家,不停地破碎,不停地破碎,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这个王位……受到诅咒了呢。

  但无论如何,我始终是下一任的继承人。凯尔特还小,被软禁在房间里,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大人已经去世这个噩耗;玛拉怀了孕,她亟需一个相对平静的环境;嫂嫂没有继承权,不能够主持大局。或许基斯是对的,不,他只是在警示我,我迫切需要王者的坚韧,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我有责任的多维亚特斯王国。

  我需要坚韧起来。前面,已经没有人可以为我遮风挡雨了。

  我可以放纵悲伤,但绝不能够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