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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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晴。

  小的时候,一年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初秋了。天还不凉,却也慢慢褪去暑气,雨水少,多是晴朗的天,出去玩的时间更多了。但我却如何也想不到——哥哥的葬礼,就被安排在这我最喜欢的初秋之中。

  一大早,参加葬礼的人就换好了衣服,来到了多维亚特斯的王室陵园。我也不例外,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驱车赶到陵园——那个沉睡着代代王室的地方。

  母亲大人——就沉睡在这里。

  这里,我是第二次来。第一次,代替过分悲伤的哥哥送来了母亲大人;第二次,送来了哥哥。

  王陵极其宽敞的正厅已经聚满了前来参加葬礼的人,有王室、王国各名流以及多国前来吊唁的外交官和有身份的人。凄清肃杀的陵园广场及大厅并没有因为聚满了人而略显热闹或者略散悲凉。人人脸上的肃穆之色更为原本就凄凉的环境增添了凝重的气氛。

  在大厅里,我果然见到了贝尔托斯家族的人,包括玛拉孩子的父亲、那位阿萨那·贝尔托斯少爷。我看了看身旁的玛拉,她的小腹已经略显,但并不是太清楚。此时的她,哀伤的神色代替了之前的紧张和小女儿家的羞态。

  国歌依时响起。我扭过头,看向了陵园的大门。哥哥的灵柩正被一群圣子打扮的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女们推入……直到王国的开国国王,我的第十一代祖母玛德琳娜·伊丽莎·多维亚特斯的圣雕前。

  灵柩就在我的面前,我略一踮脚,就看到了灵柩内哥哥的遗体。哥哥身披着国旗,躺在固定化的鲜花上,面容淡定,似乎正等待着神的召见。

  我的右手握拳,猛然捣在胸口上,拼命压抑住快要决堤的痛意。

  “执圣母玛德琳娜之手,以圣灵的名义,我宣读:多维亚特斯王国第十二代国王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执政两年七十四天。执政期间,政绩斐然……亡于本年八月二日。于本年本月本日,予以其遗柩进入多维亚特斯王室陵园。“主教右手执着玛德琳娜圣雕的手,左手执着宣读辞,神情肃穆沉痛地宣读着致词。多维亚特斯仅剩的一面高悬着的国旗,在慢慢降落……

  念完致辞,主教将致辞稿放在一旁圣子举着的托盘上,右手慢慢从玛德琳娜的手中抽出,双掌叠成十字,抵在灵柩上,高声唱着多维亚特斯国歌。大厅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跟着一起唱起来。

  国歌毕,主教取下降落的国旗,披在我身上,沉声宣布:“现在请公主米拉·蕾·多维亚特斯、王子约瑟·凯尔特·多维亚特斯、继承人玛拉·多维亚特斯和王妃格雷格拉·伯内茨随查威陛下的灵柩进入墓室。”

  圣歌响起,圣子们依旧推着灵柩进入连接大厅的走廊。在经过母亲大人的墓室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我没有脸面——见母亲大人。

  中午只是简简单单地用过餐,国葬在傍晚才结束。送走了外宾,护送着嫂嫂他们安全回到王宫之后,我才做上了我的小型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秋日夜晚瑟瑟凉意的风,冲不淡我郁结的丝毫悲伤。

  车子驶出了市区,驶上了山腰,在一处清雅的别墅前停下。我拉开车门,走进别墅里,在那气势宏伟的酒柜上随手拿起了一瓶酒,走上了三楼,我的房间。我那半开拓式的房间,是当年母亲大人亲自计算过的,在房间里,大海一览无遗。

  我随意地坐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翻开一只酒杯,满了酒。

  别墅是奢华的。白玉石的地板,高脚边镶金的水晶酒杯,还有别墅那可将大海览之眼下的极致的地理位置……母亲大人和哥哥把世人渴望的一切都留给了我,独独遗忘了他们自身——而那偏偏就是我最渴望的……

  我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牙齿顿时被冻得麻木了一下,这才留意到酒瓶瓶身的菲奴雪莉的字样。口味清雅,但生性并不十分会饮酒的我还是呛得猛咳。喉咙辣辣的痛,但那眩晕的感觉似乎抹去了胸口的一份疼痛。那么——是不是灌入一万口酒,我心里的万分疼痛就会消失殆尽?

  我一口一口地猛灌着酒。平日不太沾酒的我今日酒量似乎格外好。酒一杯又一杯地被灌了下肚。忽然手一歪,杯口一倾,整杯酒洒在了脸上。

  我恼地一丢手,酒杯直直飞向了屋外,而后随着夕阳没入海中

  酒渗入了眼睛,生生辣辣的疼,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郁满的悲伤如同寻找到了一个缺口,不能遏制地向外喷涌。

  我“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被压抑着的撕心裂肺的痛意化作一股热流,在心脏那里翻涌而上,在喉咙那里转道迂回,在眼睛那里奔泻而出。

  母亲大人,哥哥……母亲大人,哥哥……为什么要丢下小蕾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

  悲痛是可以被压抑住的,但是,始终都有释放的那一天。

  母亲大人,哥哥……母亲大人,哥哥……

  我哭了很久,哭得使尽了力气,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哭声才渐渐缓了下去。筋疲力竭加上灌了半瓶酒,我的脑袋开始有些发疼的晕眩起来了。

  身后的门忽然“咿呀”一声开了,我以为是海风吹的,并没有去在意。一扬手,瓶口直接对着嘴,又灌了一大口。手上的酒瓶忽然被夺去了,瓶子里洒出了几滴酒,洒在我脸上。我顾不上脸被酒浸得辣疼,惊讶地看过去。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因为我坐着,他比我高出许多。我一抬头,晕眩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我看不到他的脸。

  “给我!”我索性不去管他是谁,发劲地吼了一声。

  那个人提着我的酒瓶子,一动不动。

  我真的发怒了,一扬手击了过去,一边还在大吼:“我说给我!”

  他也不躲,任由我软绵绵的拳头打在他身上。他站了半晌,走进了洗漱间,拿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出来,帮我擦拭着被酒和泪浸得辣痛的脸。

  “基斯?”我脱口而出,脸上的舒适感令我的脑袋也清醒了一些。知道是他,不是因为在黑暗中看到了他的脸,而是因为——用温热的毛巾帮我擦拭着脸,这个感觉,这个他给我的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忘却。

  基斯仔仔细细地替我擦了脸,回到洗漱间收拾了毛巾,出来时,声音柔和:“小蕾,你不会喝酒。”

  “我知道啊。”我歪着脑袋看他。

  “那还喝吗?”他抱起我,放在床上。

  “就一次。”我扯了扯他的衣角,不受控制地开始撒娇,“基斯,陪我喝嘛,陪我喝嘛!”可是,为什么说着说着眼泪就又下来了呢?

  基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也盯着他,只有眼泪莫名其妙地哗哗地流下来,从唇间渗入嘴里,很苦,苦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这次他倒爽快,应了一声。我破涕为笑,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去按茶水桌上的按钮。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楼下酒柜里的二十多瓶酒就被传送带送了上来,堆满了茶水桌上的小酒柜。我嘻嘻一笑,翻开两只酒杯,随手抽出一瓶酒,满上。

  “干杯……”我灌了一口酒,再次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基斯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脸色未变。

  “好……厉害。”我晃了晃手中的大半杯酒,傻傻地笑:“呐,基斯,这里这么……呃,多酒,能够……呃,让你喝醉吗?”

  基斯瞥了一眼我还紧紧攥在手里的的酒瓶上的“尊尼获加”字样,简明地回答了一声:“能。”

  “好,那我们就……喝到醉!”我欢呼一声,踉踉跄跄地扬了扬手中的酒瓶,再替基斯满上,“我要……看着基斯……呃,醉哦。”我一连打了几个酒嗝,倒给基斯的酒满了酒杯还不懂的停下……直到基斯终于忍受不住了,伸手扶住了我倒酒的手,才免得我把整瓶酒都洒到桌面和地面上。

  我一口,基斯一杯……基斯的酒量还真的是很好,在喝完第二十几杯后,他白玉般的面颊才浮现出一丝潮红。昏暗的月光下,那抹潮红格外诱人。我嘻嘻一笑,扔下酒瓶,扑上去对着基斯的脸狠狠亲了一下,“基斯,早……安!”

  基斯一呆,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随之而来的是眼眸中一股记忆中的温柔。

  我又接连打了几个酒嗝,顺手又拎起一瓶酒打开,刚要给自己倒上,目光忽然瞥到瓶身的字样——怀瑟斯伦敦干金酒,顿时大怒,想也没想就把那瓶酒狠狠地向地板摔去。玻璃四迸,酒溅了一地。我看着怀瑟斯那破烂的商标,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怀瑟斯……哈哈哈,胆敢害我的哥哥,哈哈……我会亲手……呃……”顺手又打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这次的酒稠稠的,呈金黄色,有很甜的一股香味。我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咦,酸酸的,不辣,也没有葡萄酒和啤酒的涩涩的感觉,很好喝。我又接连灌了几口,一眼瞥见手持空杯的基斯,干笑了几声,也替基斯满上。倒酒的时候,我眯着眼,朦朦胧胧地看到了瓶身上的商标,是维京人的蜂蜜酒。

  因为好喝,我又灌了两大杯。这种蜂蜜酒,虽然好喝,但后劲却是很足的。我的头又开始晕了起来。基斯在饮完一杯之后,双颊的红晕更深了些。呵呵,这蜂蜜酒,劲头还真够大的。

  “来,基斯,再……喝一杯。”我吃吃笑着,又替他满上,全然不顾自己早已经是东倒西歪的了。

  “再……来!”我晃了晃酒瓶。这次,忘了给基斯倒酒,直接往自己嘴里灌。丢开空瓶子时,我的意识又模糊了,脑袋嗡嗡的响。歇了两下,那被酒压制住的痛意又从酒水流过的地方涌了出来。

  “基……基斯。”我扯了扯他的衬衫,斜着醉眼睨他,“为什么……你还有你的父亲大人,而我……呃,再没有亲人了呢?”我睨着睨着,眼泪又流下来了。是不是用酒精刺激一下,我的泪腺就会发达起来?

  我从眼角瞥见,基斯他,正望着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没人疼我了……”我松开手,蹬着椅子又拿了一瓶酒。这次动作太大,晃得太厉害了,酒瓶没拿稳,我坐着的椅子却左右旋转着晃了几下,翻了。“啊——”我尖叫一声,跌在了地上。地上怀瑟斯的玻璃碎片割伤了我的手臂,暗色的血缓慢地流出来,滴落在地板上,与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怀瑟斯酒融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我则因酒精的麻痹已经失去了痛觉,竟望着地上的液体呆呆地笑了起来。

  “小蕾!”基斯扔下酒杯,一把把我抱到床上,防止地上的碎片再次割伤我不安分乱晃的身体。离开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提着急救箱。放下急救箱,他在衣柜翻出我的衣裳替我换出被酒浸湿的衣服,拿毛巾细细擦拭我身上五六处的伤口,再仔细地替我包扎。

  他的双颊因酒精的侵蚀,呈现出一种很诱人的绯红色,但他还不至于像我醉的那样,狂乱得像个疯子。我盯着他的颊,嘻嘻一笑,反身一扑,压在他身上,吻上他的脸颊。

  “啪嗒。”他手中的绷带和胶布全掉了。

  他的身体直直僵住了,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我。

  我双膝跪在他的大腿上,没心没肺地嬉笑着,恣意地亲吻着他的脸颊,手臂也放肆地搂住了他的颈项。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我看不懂的复杂,从我看不懂的复杂到我猜不透的犹豫,最后定格——那是记忆中温暖的笑意,曾在多次臆想中的缠绵的温柔。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一转身,反把我压在床上,微烫的唇吻上了我的嘴唇。

  曾在我心中回旋不断的触觉、仅仅面对他才有的依赖感、一直被压制住的真实的感情,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尽情燃烧开来。我从不知道,酒精的作用竟可以如此之大,将爆发出来的痛楚慢慢淹没,燃尽我的理智。脑中只剩下婴儿原始的碰触之感,简单得令人向往。

  “基……基斯。”我忽然迷迷糊糊地叫了叫他,“你还……疼我吗?像母亲……大人和哥哥疼我一样,像……小时候……一样……”

  他顿了顿,“我爱你。”

  “我也……爱你,基斯。”我欢快地笑了起来,“像爱母亲大人和哥哥……一样!所……所以,基斯不……不能离开我……”

  他的吻忽然温柔了起来,如清风般扫过我的额,我的眼,我的颔,我的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