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师的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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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我边踢飞了被子,边如弹簧般直立起了身子。

  身上还裹着一层倦怠的温热,然而背脊却不住地渗出着冷汗。在直到前天都还只被当成储物间使用的鸣樱邸客厅里,月光静静地洒在这个正粗暴地把拳头往床垫上砸去的我身上。

  “……呜……那家伙、直到最后了都还是这副死样子……”

  从喉咙里憋出的声音,如袅袅轻烟,静静地弥散着痛苦与思念之情。

  被我称为“哥哥”的这个男人,这次是真正地完全消逝了。本能地,我感悟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曾经失落的那些记忆的碎片,现在也被重新镶回了正确的位置。记忆中那些被一扇锈蚀得斑驳的沉重铁门关住封印着的部分,这时也重见天日。曾经和冒牌直贵一起生活的那段被捏造的虚假记忆,和真正名为“夏目直贵”的、“二周目世界”里我真正的哥哥早已在我的童年就已经去世的真实记忆——

  不过,这些记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完全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就算那些记忆都被贴上了谎言的标签,不过对我来说,我的哥哥仍然只是那个冒牌直贵。

  然后,我开始仔细思考品味起这个“哥哥”所留下的最后遗言。太极。无限。白与黑。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悄悄地,趁着夜色溜过来一个什么东西。等察觉到它羽毛声的时候,它都已经在我的身边了。

  “……呃、呜哇~!”

  虽然我的确是准备关上门窗睡觉的,不过我好像还是忘记了关窗。大开着的窗棂上,悠然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鸟。

  在黑暗中,它的眼瞳发出了青绿色的光辉。突然被这样炯炯有神的双眸死死盯住的我心里一紧,直接从床沿跌落到地板上去。

  这只鸟灵巧地转了一下头,然后俯下头来直直地望着我。

  飞过城市上空的是一只大到了夸张程度的鸟类猛禽。有着一张神似在苦苦焦虑着的人的相貌。一只我很熟悉的猫头鹰。

  “……黑、黑铁?”

  我轻轻地叫着这只猛禽的名字。完全就像是回应着我的呼唤似的,猫头鹰跳下窗棂,伸出爪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屋里。这种怡然自得的悠闲态度,让我在惊讶之余都不禁有了点儿颓废感。跟这家伙较真的话,恐怕我有再多的精力都不够用。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哦,我不禁这样满脸疑惑地盯住了这位从窗户进来的不速之客。也不像是作为秋希的使者而来的,何况这样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任务?

  从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大门被慌张地推开的响动。

  我转过头去,正好和急急忙忙地穿着睡衣冲进门来的嵩月四目相接。

  “啊……夏目君?没出什么事吧?刚听到你的叫声……”

  轻轻地喘了口气的嵩月,这样向我问道。似乎是因为半夜突然听到我的悲鸣声,所以才专程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的。睡乱了的头发很随意地披在身后,这样的她看起来又添了份独特的魅力。

  嵩月的睡衣是在阿尼娅那里借的,由于身高的不同,因此这套睡衣穿在她身上就显得小了一圈。特别是胸围部分,在感觉上显得尤其不合。那被紧勒得呼之欲出的胸部,吓得我赶紧移开了眼睛。

  “不好意思,嵩月。这么清早就……呃、应该是半夜吧。没什么事的,只是这只鸟不请自来了。”

  我把责备的视线转向了黑铁。

  啪沙——!

  “呜哇……!”

  猫头鹰唐突地展开双翼。被这只猛禽突然变得庞大了数倍的影子吓到了的我,再次从床上跌到了地板上。

  同时,啪啦啪啦地,有个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脚边。

  是里面埋着IC芯片的塑料磁性卡片。卡的正面用英语写着“GUEST”(访客)的文字。之下还刻印有一串序列号。

  “这是张什么卡……?”

  “……通行证?”

  眺望着地上的卡,我和嵩月都抚着下巴苦苦思考着。

  对这种卡完全没有印象呢。为什么黑铁会来运送这张卡也是让人觉得一头雾水。难道是因为在路边捡到的,所以才得意地把它带过来了么,就像捉到老鼠了的猫都要把它叼到主人面前炫耀一下那样?

  “还真是只容易引起骚动的鸟呐……真的非常抱歉呢,嵩月,把你都吵醒了。”

  “不要紧的。我也并不觉得……”

  低下头注视着我双手的嵩月,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她就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时的眩晕一般摇摇晃晃地蹒跚起了脚步,而赶紧准备去扶住她的我又因为太过慌张不小心失去了平衡,结果我和她就以相互拥抱着的姿势倒在了床上。

  “嵩、嵩月?”

  “对不起……稍微有点儿睡糊涂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这样说着的嵩月慌张地想重新再爬起来,不过就像又一次遭遇到了这样的眩晕似的再次倒在了我的身上。这次没能好好接住她的我,只看见她的胸部一直线地向我的脸部袭来。这样到了紧贴程度的亲密度不禁让我屏住了呼吸。与其要说袭来的是重量的冲击,还不如说袭来的是一种柔软的感觉。轻轻飘落下来的柔顺长发、无防备地敞开着的睡衣、沁人心田的温暖体温、甜美温和的轻柔吐息之类的,种种超乎想象的强烈刺激蹂躏着我的神经,把我的理性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然而我还能保持住头脑清醒,都多亏了还在一旁俯首似乎监视着我们的那只猫头鹰。

  “不、不道歉也没关系的……比起那个,你还好吗,嵩月?”

  在至近距离里注视着她面庞的我,这才察觉到她的异状。嵩月白皙的皮肤上微微蒸腾着水汽,而且皮肤本身也透出了些许的嫣红。浅浅的呼吸声听来也总显得有些过于急促,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微微地泛着泪光。

  实在是太可爱了。要更准确地说的话,实在是天然得让人怜爱,同时柔美得惊艳而妩媚。

  她的这个样子……难道说——

  “嵩月……难道说你发烧了吗?”

  “诶……”

  嵩月发出嘶哑得如喘息般的微弱叫声。这样看来她果然不在正常状态呐。

  “全身的体温也都显得挺高的。前一阵才刚退下的高烧难道又复发了吗……?”

  浮出了稍显为难表情的嵩月,像拨浪鼓一般拼命地摇起头来。

  “没事的……只要在早上之前好好睡一觉的话。”

  “呃,只是这样的话不可能会康复的吧。总之我先带你到卧室里去吧。这里窗子大开着的,冷风都能直接吹进来,这么冰凉的环境对病人不好的。”

  我这样说着,用抱公主的姿势把嵩月抱在了怀里。嵩月也意外没有什么抵抗,就乖乖地躺着靠在了我的胸口上。透过轻薄的睡衣,嵩月圆润优美的身线如阵阵电流般刺激着我的触觉,于是为了保持清醒,我一路上都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按时间顺序背诵历代总理大臣(官职名)这件事上。

  “感觉冷吗?要多穿点衣物吗?”

  背诵到大概第二次大隈内阁(一个历史时期,当时是大隈重信出任的第17代内阁总理大臣)的时候,我头脑里突然闪过了这个问题,便向嵩月这样问道。

  而嵩月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啊、现在、有毛毯的话就够了。”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把嵩月轻轻放到了床上。然后就像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把被子轻轻地给嵩月盖上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正躺在被窝里的嵩月脸上,让她的美丽显得更加惊艳夺目。甚至就像妖精一般美丽得让人无法直视。现在她的面庞,只让我联想到了夜空中璀璨耀眼的明星和晶莹剔透的雪花。我的心中如同涟漪般荡漾着似乎一转过头去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般的不安,让我不住地为是否应该起身离开以避免打搅到她休息而踌躇不已。

  这个时候,是聊些什么更好呢,还是就这样悄悄地离开更好呢?稍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我,这才突然发现嵩月的指尖还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让我不禁舒了一口气,自然地垂下了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可能这是嵩月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动作吧,不过看来她似乎也很想我留在她身边。

  “呃,那个……”

  就这样静静地守望着嵩月睡脸的我,心里不禁涌起一种很难以言状的焦躁,于是我下意识地开了口。嵩月也转过头来望着我,眨巴着她湿润着的大眼睛。

  “诶?”

  “这种时候,我该做些什么才好呢?照看病人之类的事情,我没有太多经验的呐。”

  毕竟真要说的话,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是被别人照顾着的嘛。

  “对不起。我也……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

  嵩月腼腆地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样超乎想象的可爱表情,不禁都差点儿没克制住向嵩月靠过去把她紧紧抱住的冲动。似乎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总之、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吗?”

  我竭尽全力假装平静地问道。不过嵩月只是用着十分客气的语调回答了我。

  “可以、再稍微……陪在我身边一会儿的话,……”

  这样说着的她,抓住我的手变得更用力了。

  我也紧紧地回握住了她的手,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透过皮肤传来的体温比想象的还要高,可能都已经接近40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