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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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有着浅浅的纹路,流淌着,却没有湖泊里石子投下的叮咚涟漪,平静的日子总是易逝。只恐花开尽,便有人醉倒在这一片和美静宓之中,逐渐淡忘雨雪的刺骨。

  遇刺掀起了风波之后,日子又重归平静。然后一转眼,冬逝了,春去了,混杂着海水咸味的夏季随着南洋的海风来了。

  多维亚特斯,这个美丽而生机的小岛,这个被自然和海鸟簇拥的王国,就如几年前人们所想的那样,在过去的查威王子、现在的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陛下的统领下,一步一步,快而健地走向更加的强盛。

  自从转入了科技部机械组,我的生活也繁忙起来,每天除了实验,就是科技研究,但好歹我乐在其中。我已经算是幸运的一位了,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行业。

  我的探测仪,现在正处于精确度确认时段。

  清晨,我早早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能量波探测器和配套的波文转换器。由于涉及精确度问题,我不敢带任何的通讯工具,选择的地方也是本岛最偏僻的牧场区——那里有辽阔的草原,一望无垠的大海,稀少的人烟,的确很适合用来检测仪器的精确度。

  “尼娜,哥哥是今早八点的飞机吧?”车里,我在后排座位摆弄着我的仪器,漫不经心地问将我从王宫载到草场的司机。

  “是的,殿下,正好是八时登机。”尼娜是个超级活泼的年轻女孩,我只问了一句,她就很主动地回答了十句,“殿下,这次的出访活动在我国的出访史上算是很隆重的,基斯公爵、甚至连撒兰提亚侯爵大人也随行……而且听说,王妃和凯尔特会到机场为陛下送行……”

  我嘴角抽了抽,但是没太好意思让她闭嘴。不过幸好今天恰逢幸运日,老天庇护,没多久,目的地就到达了。尼娜停止了喋喋不休,操控着车子。车体下喷的气流逐渐减小,一直在半空滑行的轿车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我提着器材走下车,正想走向那牛羊成群的牧场,尼娜忽然叫了一声:“殿下,你不带手机吗?”

  我转过头来一笑:“不用了,尼娜,今天的试验不能有电讯干扰。还有,十点钟左右就来接我吧。”

  “可是,殿下你只身一人……”尼娜哼了一句。

  “怎么,尼娜你在担心我会不安全吗?”我温柔地笑,似乎无意识地捏了捏拳头,“需要我向尼娜你证明一下我会很安全吗?”

  “呃,殿下,我们十点钟见。”尼娜额上冒冷汗,忙不迭地飞车逃了。

  我笑了起来,提着并不重的器材走到海堤上。微咸的海风裹着清新的味道冲淡了陆上微微浑浊的空气,很惬意。时间很早,还未到七点,如同胭脂抹就的太阳刚刚挣脱海平面的桎梏,欢笑着冲向高处。我侧了侧身。身后,骑着马顶着皮帽的牧羊人已经把羊群赶到了草色最浓郁的地方。羊四散开来,安静地吃草,偶尔有一两头会踏踏蹄子欢叫两声,相互追逐着嬉戏。群山阻隔着:那边,是强国的繁盛;这边,是自然的静谧。

  我选了个位置,把器材安装摆放好,接通开关。这次的任务是测量,而且是自动化测量,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等。一切就绪,我张开手臂,毫无顾忌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尽情享受自然的爱抚——多维亚特斯之所以迷人,不止是因为那强盛的国力和发达的科技吧……

  夏季,除了在某些地中海气候的地方,搁在哪里,都是多雨易变天的季节。大陆尚且如此,更别提多维亚特斯这片被大洋包围、方圆只有百来公里的海岛。我守着探测仪躺在草野上,过了十来分钟,一片黑云飘过,刷拉拉的就下起了阵雨。

  羊群受了惊,忽的一声不约而同地往树底下溜。牧羊的大叔撑起遮雨帆,朝着我这边喊:“殿下,先过来躲躲雨吧。”

  迟了……身上已经猝不及防地全湿了。我索性继续躺着,嗅着雨水渗进泥土里时发出的芳香,一边回喊:“大叔,谢谢,我不用了!”

  过云雨果然是过云雨,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更是不知所以。一分钟——也许比一分钟长一点点,云过境,天又晴了。羊群争相出来继续绿色大餐。我一跃而起,拧了拧湿掉的衣服,开始收集第一批数据。

  十分钟后,收集第二批数据。

  五分钟后,第三批……

  我心胆俱裂,再一次高高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下去。身下的枣红色的马儿吃痛,闪电一般向前奔去。冲着呼啸而过的风,我全身发冷地又想起了那个让我魂飞魄散的消息——

  第三批数据中的其中一条显示:多维亚特斯一号机,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八时登机,八时十分引爆。

  多维亚特斯一号机,是王室专机。也就是说,我最珍爱的哥哥——会登上那架被放置了炸弹的飞机。

  “马儿,快跑!求你了,快跑!”我伏在马背上,歇斯底里地大喊。手上把手掌勒出一道道红痕的马鞭,又重重地打了下去。

  那一刻,天崩地裂。

  ——那一刻。七十五十四分。

  “不要!”我一瞬间地愣怔,竭力地哭喊,探测仪根本没来得及收起,就狼狈地爬起身。通讯工具没带来,尼娜——我等不起!我疯狂地向草场冲去,把吃惊的牧羊大叔生拽下马,一手夺去马鞭,蹬了几次,终于跳上马,一扬鞭,马立即向着山屏的那边冲去。

  这是奔向生命的疾驰。

  能赶得上吗?只剩下十六分钟,飞机就要爆炸了;还剩下六分钟,我能跑完这几公里的路,阻止哥哥登机吗?

  心痛的无以复加,我几乎要紧紧抱着马脖子,才能让自己不掉下去。哥哥……还有基斯……为什么,我最在意的人都在那架飞机上……

  那一刻,我好想把王国本就不大的版图,撕碎,让我要赶的路,缩短,再缩短。

  穿过山屏,远远地,就听到了望海双塔上的大钟,敲响了一下、两下……直至,八下。

  “不要!”我疯狂地飙着眼泪,手从马脖子上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险险摔下了飞驰的马。心一下子被撕成了碎片。不是碎碎的痛,不是让人麻木的痛,不是所谓的让冰水流入胸腔、让冰锥割破心房的痛,那些痛,都飘渺,如何能描述这种痛意——

  心被狠狠地掷在地上,被宰牛的刀乱剁。

  “哥哥,哥哥,别走,别丢下小蕾……”我趴在马背上,开始了无意识的低喃,“哥哥,我是小蕾啊,我是小蕾啊,你听得到吗,不要上飞机……基斯,不要上飞机……”

  枣红色的马仿佛被我喃喃的耳语振奋了,不知疲倦、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冲去。踏上一定的高度,本岛的风景一览无遗,王国那宏伟壮观的机场景致颇有气势地展现在脚下。

  突如其来的画面猛然拖住了我开始飘渺的神思。我愣了一下,呆了好久,忽然振奋起来,我看见了,我居然看见了——机场里的王室专用跑道,静静地躺着一架……

  已经过了八点了,飞机,还没有起飞吗?

  我被割碎的心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温柔地捧起,温柔地轻抚,让伤口愈合,再温柔地送入胸膛,缝好,顿时,活力四射!

  还有——三分钟。只要哥哥还没登机,我就可以,我就可以……

  来得及吗?来得及吗……

  不管路上飞驰而来的汽车,不管马蹄子撞伤了多少行人,我机械地挥动着马鞭,不知疲倦,一下一下抽打着。

  “哥哥!哥哥!”我扯开嗓子大叫。十三秒,十二秒……我提起马缰,跨过安检区。

  “……米拉殿下?”差点被马踹到的安检口工作人员,惊魂未定,脱口大喊。这一喊,把机场候机厅内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黏了过来。登梯刚走了一半的哥哥撇过头来,惊愕地看着我衣发凌乱、骑着一匹马,疯子般地冲了过来。

  “全部人立即后撤!”我飞奔过来,厉声下令。

  十秒,九秒,八秒……

  “小蕾,你怎么……”哥哥惊愕至极地看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五秒,四秒……

  来不及顾着其他人了,我脱手松开缰绳,借着马的冲势往下一扑,在地上滚了两滚,滚到登机梯下,随即右手往护栏一撑,身子跃上了步梯。

  我眼角一瞥,撒兰提亚叔叔显然已经明白过来,立即组织后撤。离登机口不远处的基斯和古尔,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来。

  来不及了,梯子很长,还没走下去,怕是全尸都不剩了。我心一横,抱着哥哥,直接从几米高处,一跃而下。巨大的冲势让我的右肘狠狠地撞在地上,生疼,似乎骨头都要碎掉了。我顾不上痛,脚往梯身用力一蹬,我和哥哥立刻向着远离飞机的方向滑去。

  两秒,一秒……

  “砰!”一声巨响,飞机如期炸成了碎片,携带者滚烫热浪的巨大爆风顿时把我们掀离地面,直直地抛出去。

  “哥哥……”我低喃一声,一把揽紧了心跳急促的哥哥。还好,还好,哥哥没事,哥哥什么事都没有……

  被爆风掀起的身体忽然被一股软软的力带住。我紧紧缠着哥哥,撑着把目光撇过去,禁不住微笑起来。

  基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