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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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的殡仪过后,大家也慢慢从悲痛中回转过来。玛拉的孩子已经在肚子里呆了四个月,玛拉的肚子也一天天隆起来了,平时穿的束身裙早已经不合身了。在我的一再催促之下,玛拉终于和阿萨那·贝尔托斯讲穿了那件事。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位大少爷居然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而且他的叔叔和婶婶——贝尔托斯伯爵和伯爵夫人,对玛拉十分满意,一口就答应了这桩婚事。一切都妥当了,只有玛拉还在犹豫:“撒尔哥哥才刚……现在结婚不太合适吧?”我瞪了她一眼:“难道你还想挺着个大肚子,或者是抱着个小孩子的时候才结婚啊!”谁都知道,但全都聪明地没有挑明,玛拉只是不希望——王宫,我们的家,我刚回来,她却要出去。但婚礼在她的一再坚持之下,最终还是被缓了下来。我没有插手,只能够默默祝福她的婚姻不要像我的那么糟糕。凯尔特被软禁在一间房间里已经很久了。我自己也是一个十分好动的女孩子,万分了解自由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怎么样的重要。凯尔特被困在房间,而且是连窗户门口都要朝着王宫内部的房间,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在房间里看到的唯一能够让人愉悦的就只剩下那大片浓郁深绿的蔷薇了。但是我不能不这样安排。凯尔特和玛拉虽然只是第二继承人,但我还是必须得防备西法洛克·忒瑞司和他的狙击手。今天在完成了特定的工作之后,我过去看看凯尔特。毕竟,每天连房门都不能出,一日三餐都是由茜勒送到房间里的生活,对于凯尔特这样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来说,是寂寞了点、残酷了点。“小凯,看看是谁来了?”我推开房门,对着坐在地上无聊到在啃教科书的凯尔特绽放了一个大笑脸。凯尔特闻声,头还没抬起来,身子就兴奋地朝着我的怀里弹过来。一起弹过来的还有凯尔特带着委屈但还是漾满兴奋的软软的嗓音,“姑姑!”我抱着他,顿时有些心疼。这孩子,才四岁,正是手脚胖胖的像莲藕的时候;然而现在一掂,却发现,轻了许多。心疼的同时,不可避免地又带着点歉意。大人们的一烂摊子事,为什么连累的孩子也要一起承受这麻烦?我敛了敛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抱着凯尔特蹲在凯尔特刚才趴着看书的地方,“凯尔特在看什么呢?”“物理书。”凯尔特嘟起了嘴,一脸的不满意,“为什么我才四岁就要看这些这么深奥的东西啊?什么元素半衰期、拱形、还有受力!根本就看不懂……”我的额上忽然开始流冷汗了……对,这些变态的幼儿教育就是母亲大人要求的。想当年,我还真是深受其毒。不过,那时的我感觉最苦的是学文化科目。幸运的是,我对物理是最有兴趣的了……“物理很难吗?”我笑了笑,感觉自己有点底气了。“难!”凯尔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放下凯尔特,抓起凯尔特散放在地上的物理书翻了一下,心里有些了然了,于是笑眯眯地再问:“拱形能承受的压力大,这个懂不懂?”凯尔特依旧是摇了摇头。“很简单的,我做个试验给你看啊。”我向门外喊了茜勒,要她去帮我拿几个鸡蛋。没多久,鸡蛋拿来了。我挑了一个,放在凯尔特的手上,“凯尔特要不要试一下握破它?”凯尔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乖乖地接过鸡蛋,握在左手上,伸出右手食指往上轻轻一磕,鸡蛋就碎掉了。我傻眼了,我的语言表达能力真有那么差?“我是说,用一只手把鸡蛋握破,不是用两只手!”当我是傻的?两只手?谁都行啊!“哦。”凯尔特依然乖乖地按着我的要求做,直到憋得满脸通红。“握不破?”我笑着看他。凯尔特红着脸点了点头。“信不信姑姑能握破它?”我接过凯尔特手中的鸡蛋。凯尔特几乎是不曾犹豫过就点了头。呵呵,他还挺看好我的。只不过,还是要让他失望了……我握着鸡蛋,同样憋得满脸通红,愣的就是握不破。“咦,为什么会这样?”凯尔特惊异地瞪圆了眼,我用手遮住半个鸡蛋,将露出来的半个递到凯尔特面前,逐步引导,“凯尔特,这像什么图形?”“半圆形。”“……我是说,露出的这半个鸡蛋的边,像什么形状?”我真的要哭了,原来我的语言表达能力真的有问题啊。凯尔特仔细端详了一下,恍然大悟,“拱形!”“对了!”我激动了一把,“我们握不破鸡蛋不是因为鸡蛋壳有多硬,是因为鸡蛋壳是拱形的!拱形是很稳定的形状,手在握住鸡蛋的时候杠杆力平均分散到鸡蛋的各个地方,所以鸡蛋就捏不碎咯。”我放下鸡蛋,转身到书架上挑了一本地质书,翻开几页,“凯尔特没发现我们人类建造的桥都是拱形的吗,这就是拱形能承受更大的力的有力证据。等以后你们学到向心力,你就能更明白了。”凯尔特半信半疑地翻了几页书,才惊喜地叫出来,“姑姑,姑姑,真的耶!那些桥都是拱形的!”我笑眯眯地接了一句:“那物理好玩嘛?”腹诽一句:你小子敢说我最喜欢的一门课程不好玩,看我不打扁你……凯尔特即使没抬头看到我的神色,在潜意识中还是很识时务的——猛点头,跟刚才的态度来了个平角大转身。“还有什么不懂的吗?”我笑眯眯地再问道。凯尔特盯着那些拱形大桥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到教科书上,“还有元素半衰期!老师讲的我全都听不懂……”“嗯哼,全都听不懂?”我瞬间挑高了眉,难道我一直都高估了这孩子的智商?想了一想,我问,“元素半衰期的概念懂吗?”“就是连概念都看不懂!”他撇撇嘴。哦?概念不懂?那好办。我翻出二十个乒乓球,堆在一个小箱子里,放在凯尔特面前。“凯尔特,这里有二十个球。假若每次拿出里面的一半,一分钟拿出一次,那么一分钟后,里面剩下多少个球?”“十个。”凯尔特不假思索地回答。其实,才四岁就能把加减乘除学得这么好,多维亚特斯的孩子和父母还真应该感谢母亲大人的全民提前教育政策。“两分钟后呢?”“五个。”“如果原本里面有一千二百个球,三分钟后,还剩多少个?”凯尔特低头想了一想,再在纸上演算了一下,“还剩一百五十个。”“凯尔特真厉害!”我由衷地赞叹一声,继续教育,“那么这二十个球或者一千二百个球就像是一堆原子,一分钟就像是这种原子的半衰期。一个半衰期后,这堆这种原子就剩下一半,再一个半衰期后,就剩下一半的一半……”“什么……哦。”看样子他是懂了。“还有不懂的吗?”我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凯尔特低头回想了一下,再翻了一下书,“暂时——没有了。”“好,那凯尔特要乖乖呆在房间里哦,用晚餐时姑姑再来看你好不好?”我诱哄着他。“嗯。”他乖巧地点点头,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那本绘有世界各大桥的地质书上去。“我笑了笑,走出房间,心里却嘀咕着要不要改变一下教育制度,能够有足够的时间空间让孩子把注意力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书本和课程上。国会如期进行。庭院里蔷薇花的尽情绽放需要每天清晨的露水。王国的正常运作需要新鲜的血液。虽然在短短六年里,多维亚特斯就失去了两位政绩斐然的国王,但国民们的斗志仍然需要被激起——多维亚特斯需要新的国王。艾琳作为先埃萨尔女王时期的第一秘书,在没有新人继上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担当了此次国王推举国会的特别顾问。王国里所有的议员都到了场——这只是未被邀请到的我用微型摄影机偷看到的。我只是继承人,不是议员,不是女王,还没有资格进入国会。所有的人都按位落了座。艾琳秘书和议长刚坐下,就有一个性急的年轻议员迫不及待地开口喊道:“当今我多维亚特斯王国的第一继承人就只有米拉·蕾·多维亚特斯公主一人,下一任的国王陛下必定是她,这还有什么疑问的吗?”“但米拉公主年纪尚轻,资历尚浅,除了此次国葬外,尚未插手过任一政事。我对殿下是否有足够的能力担此重任深表怀疑。”一位较为年长的议员扶了扶精致的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瑞佩卡男爵说得没错。米拉殿下未受过继承人的各种训练,也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并且生性冲动任性、太过活泼,又天真不知收敛……”盯着连接微型摄影机的屏幕,我忽然有种把那个笨蛋议员扔出去的冲动……“但是,米拉殿下的能力是绝对不容忽视的。”一位中年络腮胡子的议员忽然冷冷地扫视了一下,摸着胡子开了口,“米拉殿下初出茅庐就能够如此出色地指挥完成查威陛下的国丧大事,对此我深表敬佩。另外,瑞佩卡议员也许是年纪大了,记不起当年埃萨尔女王陛下逝世时,查威陛下尚未能撑过哀痛,米拉殿下就已经开始坚强地指挥大小事务——由此,我相信,米拉殿下一定会成为比查威陛下更加伟大的国王。”下面争论开了。我摇动了一下镜头,转了两圈,忽然听到议长问艾琳的声音:“艾琳秘书有什么看法?”艾琳偏过头来微笑:“议长大人,先埃萨尔陛下在继位时,比米拉殿下还要年轻和任性。”我愣了一愣,也禁不住微笑了。艾琳的意思很明白:资历浅,个性不佳并不能够成为我不能成为多维亚特斯的国王的理由,因为王国是母亲大人利用在位的二十多年里把他的综合国力从世界排名第十三一举捧到第一位的。议会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议员们又议论纷纷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位一直被我忽略的议员从座位上站起来,冷声喊了一句:“议长大人,各位议员,多维亚特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据我所知,除了米拉殿下,还有一位。”这番话的威力不亚于原子弹,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一下子被炸懵了。摄影机的这边,我盯着那位三十来岁、蓝发蓝眼的女议员,情不自禁地开始冷笑。该来的总是要来,西法洛克·忒瑞司这只老狐狸岂会放过国会这样一个绝好的提出继承权的机会?我等了足足十分钟,才听到有一个疑惑的声音:“黛比儿女子爵,你是不是记错了,除了米拉殿下,连查威陛下的儿子约瑟也只是第二……”正当我准备鄙视这位思想幼稚的议员大人时,另一把听上去比较成熟的声音覆盖了那位白痴先生的话:“黛比儿女子爵,你的意思是……是谁?”那位叫黛比儿的女议员微微一笑:“除了米拉殿下,多维亚特斯的王位第一继承人还有一位——西法洛克·忒瑞司侯爵。”“什么!”众人震惊,当然,除了那位黛比儿子爵和笑容有些僵硬的艾琳。“黛比儿女子爵,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还是议长最先反应过来。“艾琳秘书保管着王位继承人的记忆盘,里面应该有相应记录。不仅如此,第二继承人除了约瑟王子和玛拉小姐外,还有一位——戴茨·忒瑞司。”黛比儿柔媚一笑,成熟的风骚和强人的精明同时激射出来,“不过,艾琳秘书也不知道这件事吗?”未等艾琳开口,刚才的那位络腮胡子的议员就替她解了围,“黛比儿女子爵艾琳秘书成为植物人,昏睡了六年,有些事情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的。”我小小失望了一下。刚才还以为这位络腮胡子大叔是和我站在同一阵线的呢,原来他只是谁也不帮地充当好人公正人啊——他这样子说,不就是逼着艾琳说实话,或者把记忆盘公之于众嘛!“艾琳秘书,那只记忆盘能放出来让大家看看嘛?”议长大人终于发了话。“好。”艾琳干脆地回答。她和我都知道,太多的犹疑只会招来怀疑——怀疑艾琳为庇护我登位,刻意隐瞒还有另一名继承人的事实。当记忆盘的内容被放出来时,众人又一次呆住了。原来黛比儿说的是真的啊。“议长大人。”络腮胡子大叔摸了摸他的大胡子,“看来这件事的确需要重新计议了。”“的确。”议长似乎也十分为难,“这样吧,今天的议会就先到这里,等你们心里打定了主意,一个星期之后再商议决定吧。”“议长大人,除了议会决定,还有另外一种方式。”艾琳恢复了平静的淡笑,朗声说,“不如就按照多维亚特斯的另一个传统——全民投票决定。”议长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艾琳秘书这个提议很好,更具有公正性。但是什么时候进行投票呢?”艾琳低头计算了一下:“国会散会后即可把西法洛克·忒瑞司侯爵也是继承人的事情通告在网上,全民正式投票选举就在二十天后怎么样,议长大人?”艾琳是在尽量拖延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二十天内,在最高法院扳倒这只老狐狸……我坐在房间外的露台上。入秋后,夜空就变得干凉起来。现在并不晚,八点左右,分外清冷的月才升到半空中。我抬手,吸食了手背上的海盐,咬了一口早已准备好的柠檬干,飞快的地把一杯龙舌兰日落饮下。我最近才发现,我的酒量其实并不差。也许是以前一直有“我很容易喝醉”的心理压力,猜对就比较抗拒——那么,是不是,我其实并不讨厌政治,只是之前一直有着“我很讨厌政治”的心理压力,才很不喜欢从政?除了黛比儿和个别议员没有表态,议长和其他大部分议员一致认可了全民投票的选举方式。就在国会的当天、在网上发布西法洛克·忒瑞司是另一位第一继承人之后,基斯就秘密把诉讼提交到了最高法院。希望——一切如愿进行。我放下饮干了酒的酒杯,洗净了手,走进我的房间。一边顺手开灯,一边被吓了一跳。基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撑着写字灯坐在我书桌前翻阅我学习政治和国际经济的心得,嘴角勾起一丝欣赏的笑容。“基斯,怎么来了?”我顺手拉上薄纱帘,向他走去。他放下我的笔录,待我走近,突然伸出手抱住了我,放在他腿上。我浑身一僵,定住了。虽然我和基斯最——亲密的接触也有过,但那毕竟可以借酒醉借天黑蒙混过去,但现在这么清醒光线这么充足——这叫什么事?基斯看着我的脸,怔了怔。我的脸上有什么吗?解冻之后,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脸,没什么啊,就是有点热……热?啊啊啊,我不会是——脸红了吧?上帝啊,我居然会对着基斯脸红?印象中,在基斯面前脸红,这是……第一次。“你自己参研出来的?”他瞥了瞥我的习得,扶紧了我的腰。“是。”我老老实实地呆着,动也不敢乱动一下。“很好,就这样子努力下去,很快你就有足够的能力来统治多维亚特斯了。”他笑得很赞赏,“又喝酒了?不需要太担心,西法洛克这只老狐狸连我们提交了诉讼也不知道。这场官司,我们胜出的几率很大。几时还找不出他安排人杀害埃萨尔陛下和查威的证据,但他迫不及待地想杀你还是会害了他多维亚特斯的人民是不会推举一个有杀心的人来当他们的国王的。”“但是你确定那个机器人不会被认出来?如果被认出来并销毁掉,我们的证据也变得不是那么有力了。”“不会的。”他笑着抚了抚我的脸,“你自己研究出来的科技成果,你应该要对它有信心。”他顿了顿,继续说,“预计不出错的话,这场官司会在投票之前就结束。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在最后庭审的时候出席一下就可以。”“但是母亲大人和哥哥的事,真的不能翻案吗?”我有些懊恼,有些不甘。“小蕾,如若想一切都按照你的期望进行,那么就需要足够的忍耐。”他攀住了我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些无奈,“波尔金卡和怀瑟斯的行动太过周密了,虽然也有一两缕的蛛丝马迹,但是我们还不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我们甚至连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暂时不能行动,否则只能受制于人。”我低头不语。“小蕾。”基斯迟疑地又开了口,“你应该知道,你遭受的一切,戴茨并未参与……”我甩了甩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是今天的基斯似乎特别倔强,忽视掉我的不耐,问下去:“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和他……怎么办?”“我知道,一直以来,你不爱他,却不想和他离婚。”基斯的声音有着浓浓的无奈,甚至有些失落。我沉默了很久,像是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作下了这样的决定——我忽然抬起手臂,侧身环住他的颈项,大胆吻上他的唇,待他平稳的呼吸逐渐变成喘息的时候,我才低低说了一声:“基斯,我——想和你在一起。”欣喜爬上了他的眉梢,他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也柔和了下来,但是,更加的炽热。他把我平放在床褥上,吻了上来,炽热的呼吸灼烧着我的肌肤。他宣誓般地重复着他说过的话,一声,一声,再一声,撩拨着我紊乱的心。“小蕾——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