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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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们撑着伞在花园的甬道上行走,没有一个发现在蔷薇丛中遍体鳞伤全身湿透的我。

  其实我——鳞伤的何止遍体,湿透的何止全身啊。自己信任的人,爱的人,才是可以把自己伤的最深的人呐……

  “啊……”我忍无可忍地叫喊出声。情感的出口随着喊声一瞬打开,而抑郁却蜷缩在心底,怎么也不肯出来。

  “天啊,是米拉殿下!”恰经过的侍女惊讶地发现匍匐在地上、满身泥污和淤血迹的我,立刻握着伞冲进花丛扶起我。当看见我一脸无神落魄,她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问:“殿下,你怎么……我们回屋里……好吗?”

  我无神地点点头,浑身仍是软绵绵没有力气。

  个头小小的侍女扶起我。用一边脸和肩膀夹起伞柄,略显瘦弱的身体支撑了我整个躯壳,在轰鸣的雨中一步步挪向屋里。

  “啊——”一声尖叫从她口中冲出,接着我突兀地感觉到下颚有些微的疼痛。我呆滞地望了望她,这才发现,我们两个都摔倒了,我的下颚磕到了冰冷的石阶。我机械地把头转回来,在看到地上一枚闪着银光的小东西时,我忽然愣住了。

  跟基斯送的订婚戒指一摸一样的、镶着蓝钻蛇形高雅的银戒。

  本该被系在链子上挂在我脖子的银戒,由于我的匍匐,绷紧的细链松弛下来,银戒像是睡醒了一般,高雅地伏在泥污的甬道上,蓝色的钻石鹰眼一般紧紧盯着我。

  侍女慌了起来,赶紧爬起身,掉落在地上的雨伞也顾不上了,一个劲的拼命扶我,嘴里慌乱地喊:“米拉殿下,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我紧紧盯着那枚银戒,脑袋从未如此迅捷地运转过。戴茨·忒瑞司、诺奇芬、多维亚特斯商业的半边天……我忽然一把扯下戒指,攥紧,似是重新注满了力量,飞快地爬起身向大门冲去。动作之迅,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

  “米拉殿下,米拉殿下!”冲出了大门后,我依稀还听到那位侍女那样急切地呼喊着我。

  那里离王宫并不远,我不知道在如剑击的雨中在人声寥落的街上跑了多久。跑过了望海双塔草坪公园,隐隐约约看见傲然伫立的大楼,聚集的灯光如目光,悲悯而唾弃地俯视着我。

  诺奇芬的中心大厦。

  “小姐,小姐,请您留步!”在室内悠闲坐着的保安换上一脸的肃容,彬彬有礼地拦着我。大概从头到脚淌着雨水疯子一般的米拉公主没被他们认出来。

  大门上的红外线扫描仪及多类仪器一扫描,保安立即变了脸色:“米拉殿下?”但职业性的责任促使他仍不放弃拦截我。

  倏忽的拦截使我毫不犹豫地出拳。他急忙躲避,臂膀仍固执地拦着我。我一侧脑袋,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的灼热液体与发上蜿蜒而下的雨水汇聚,顺着刺痛的下颚流下,留下斑驳的痕迹。我右臂一伸,一个过肩摔,将猝不及防的他摞倒,丝毫不理会四周惊恐的目光,疯子一般冲了进去。

  他是职业的保安,我也是——合格的打手。

  “砰!”办公室的门被我猛地撞开,迎面走来的是穿戴整齐气质斐然的秘书小姐。良好的气质修养,使她在看见发疯模样的我时并没有大惊失色,而是镇定并带有一丝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米拉殿下?”

  四周的空气沉聚下来,压迫得宽敞的办公室死了一般的沉寂。良久,里面的声音淡淡响起,“凯特琳娜,你先出去。”

  我抬头,望着他,手里紧攥的硬物硌得皮肤生疼。我看见他,他望着地面上被我濡湿的那道暗痕,深棕色的眸子紧了紧:“有什么事吗,小蕾?”他平静的声音如微风拂过竹林,拂去几片败叶,却把枝枝节节挠得愈发凌乱。

  我上前一步,紧盯着他,紧得我仿佛能看见绿光从我自己的眼中射出,干涩的泪痕雕刻在脸上,痒得钻心。“你还爱我吗,戴茨?你还喜欢我吗?你说过那句话还算不算数?”我放松拳头,银戒在青筋暴起却偏又红痕遍布的手中闪着尊贵不可侵犯的光泽。

  “怎么了?”他唇边的微笑依旧。

  “和我结婚。”我绷紧舌头,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和我结婚!”

  他的笑容慢慢褪去,直直盯着我,慵懒的躯体也渐渐绷紧,神情复杂起来。我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他英俊的脸颊又渐渐浮上笑意,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单膝跪下,右手执起我的手轻轻一吻,动作连贯、优雅。

  “不胜荣幸,我的殿下。”

  听到了他的回答,我还未来得及舒出积郁在胸口的那口气,身子就软绵绵地瘫软下来,紧握在右手的银戒滑落在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突如其来的力量——到底还是使尽了。

  “小蕾。”戴茨就势抱住我,往里间走去。里间是他的卧室。他抱着我,走到浴室,把我轻轻放在一边,开始往浴池中注入热水。“小蕾,先洗洗,等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我看着浴池中渐满的水,那渐增的视觉压迫感让我莫名其妙的又慌乱起来。

  “可以了,等一下我会把衣服送卧室里。”戴茨关上开关,转身想走出浴室。我猛地抓住他衬衫的下角,“我不要,我不要回去,拜托了,戴茨,我不要回去。”我几乎哀求了,“我现在不想回去。”

  他一愣,疼惜地揽紧我,“好,好,我们不回去。小蕾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垂下眼皮,下一刻,又倔强地抬了起来。

  他温柔地看着我,深棕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涌动着什么:“那么,我们——去登记,然后再回王宫,好吗?”

  我猛的瞪大了眼睛,喉咙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傻傻地看着他帮我解开了污秽的衣服,将我放下浴池,然后关上门。

  我低下头,心猛地狂跳起来。原来,原来,生怕对方反悔的,不止是我啊……

  夜,已经落幕了,暴雨洗过的天空,格外晴朗新鲜。我看见,海平线上那轮红日,正慢慢刺伤人的眼睛。

  我拉上窗帘,来到镜子前,镜子立即浮现出一个光鲜的身影。女孩全身裹在宝蓝色的长裙里,及肩的金发整齐地被蜷起;微圆的脸蛋中,一抹俏红蜷缩在白皙的皮肤后;狭长的双眼微翘,碧玉般澄绿的眸子失神地望着前方。

  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就经常皱着眉头数落:“小蕾,你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怎么比男孩子还野?”

  我伸手拉上镜前的拂帘,镜中的女孩一下子被遮去了大半,剩余的一点点从拂帘密密集集的缝隙中透出来。

  基斯,你背叛了我的信任,作为谢礼,我会背叛我们的婚约,即使那根本就是不受人欢迎的婚约。

  走到餐厅时,哥哥、嫂嫂、玛拉还有凯尔特都在。然而好不容易被玩耍的凯尔特制造出来的轻松的早餐气氛,在我出来后,硬是被奇怪的气流给压了下去。

  “早安。”我走到凯尔特身边坐下,凯尔特小小软软的身体立即兴奋地向我怀里钻。“用早餐啊,怎么都看着我?”我微笑地喂了小凯一口鸡蛋。

  “小蕾,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嫂嫂先开了口。我一瞥,昨晚扶我的侍女正低头站在不远处。紧接着,哥哥皱眉,插了一句:“今天五点多的时候,戴茨·忒瑞司为什么会从你房间里出来?”

  “什么?米拉姐姐,昨晚戴茨在你房间里?一整晚?”玛拉一呆,立刻暴跳了。

  “昨晚?”我漾开一丝微笑,顺手抱起了凯尔特,“对了,哥哥嫂嫂,还有玛拉,我宣布,我结婚了。”看着三人瞬间讶异的神色,我笑得更加妩媚,“我的丈夫是——戴茨·忒瑞司。”

  “什么!米拉姐姐你开什么玩笑!”玛拉首先激烈地作出了躯体反应。她猛地站起来,装饰典雅的靠椅“轰”的一声倒在地上。她快步走向我,一把扯起我的右手,再看见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之后,她的怒气更盛,“基斯给你的订婚戒指呢?你们的婚约怎么办?米拉·蕾·多维亚特斯,你到底在玩什么!”

  凯尔特愣愣地望着脸部扭曲的她,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玛拉,你先冷静一下。”嫂嫂立即反应过来,一把摁住了发狂的玛拉,接着又把嚎啕大哭的凯尔特从我怀里抱出来,交给身后站着的茜勒。

  我平静地把目光投向哥哥。哥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可不停变幻的脸色还是清楚的显示了他变换纠结的心情。终于,他平静下来,“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因为感觉合适。”我毫不忸怩地看着哥哥。

  “合适?那你和基斯之前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玛拉在一旁又开始火冒三丈,在正想冲过来一掌拍死我的时候,被嫂嫂眼明手快地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