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字体: 特大
颜色:          

  送走了哥哥,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疑问:没有结婚,母亲大人当年是怎样登上王位的?紧接着,幼时的疑问又接踵而至:哥哥和我的父亲大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每次我问母亲大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总是一脸的悲伤,继而转移话题?

  母亲大人则尚未来得及告诉我我的父亲大人是谁,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离开了。我翻上相册,走下床绕到露台上。爬上来的蔷薇浓密的叶子里有几朵小花,安静地绽放,静谧得如同母亲大人的笑脸。

  “滴滴。”房间里挂在墙上的微型通讯器突兀地响了两声。我收起神伤,接通了对话,是母亲大人的主治医师格拉斯教授:“米拉殿下,您要的报告已经出来了。陛下的直接死因不是头部受损,只是被小脑受损掩盖了事实。实际上是脑干部位受撞击导致呼吸中枢受损。简单点说,陛下不是因为手术失败去世,而是窒息而亡。”

  我“嗯”了一声,当作是接受事实,“艾琳秘书现况怎么样,格拉斯教授?”

  “脑部因撞击受损,仅有脑干正常。这种状况是……”

  “植物人。”我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是。”格拉斯教授继续说,“状况很不好,醒来的几率极微。”

  “知道了。”我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会派人暗中保护艾琳秘书。教授你绝对不可以把这件事传出去,任何人都不可以。艾琳秘书有什么新的状况,立即通知我。”

  “是,殿下。”

  又是“滴滴”两声,与格拉斯教授的通话被切换了。

  “殿下……”琉勒娇媚的声音替换了格拉斯教授严肃的嗓音。琉勒的嗓音不是故作娇媚的,而是天生加上习惯。所以在任何严肃的场合,她还是使用着那柔软的嗓音。

  “艾琳的事……”

  “已经办妥了。十个人,五个五个轮流上阵,不会出问题。查威殿下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很好。我要的是——不能出事。艾琳醒来之前,所有人都不能探视。”

  “但是查威殿下问起……”

  “我会告诉哥哥的。这件事,千万不能马虎,艾琳有可能知道点什么。”

  “是,殿下。”

  切断了通讯,强拧出来的坚强冷静再也支撑不住疲软的身体。我瘫倒在床上,抱着被子,低低啜泣起来。什么王位,什么殿下,什么一语平天下,如果可以,我宁愿抛弃这些令人艳羡的东西。我只要母亲大人一直平平安安,一直能够让我看见她优雅地切着早餐蛋糕,一直毫不留情地掀开我的被子叫我起床。

  不像现在,除了哥哥,我一无所有,只能在骤然改变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就在我哭得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朦胧中,我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为我拭去脸上凝结生疼的泪痕,轻轻为我盖上了被子。

  是——母亲大人吗?母亲大人一直都会温柔为我盖上被踢开的被子。但这是谁,会为我小心擦拭着脸?我努力想睁开眼,可最终还是屈从于那双手给的温暖,沉沉睡去。

  我没有想到,不,是连哥哥也没有想到。当哥哥把准备接替王位的决议扔给国会时,国会就因此炸开了锅。

  以撒兰提亚侯爵为首的拥护哥哥一派和以忒瑞司侯爵为首的拥护我一派在国会上几乎动了手。两派势均力敌,相持不下。而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近半的议员竭力支持由我继承大统,原因很简单,两个:第一,我也拥有和哥哥平等的第一继承权,且他们都认为哥哥和我都未婚;第二,回观往日,哥哥的政绩并不明显。

  我坐在上面,忽然有种把忒瑞司叔叔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生锈了的冲动。

  我在哥哥身旁没有发声。于是那半数的议员就认为我对这份异议不持反对意见。于是对峙更加激烈起来。

  支持我的一方又有议员发话了:“王位一直都是贤者居之。我认为米拉殿下既然有能力在悲痛中把国丧主持得甚好,这就表明殿下有这个能力,但因为年幼而未显露。本人认为,应该给米拉殿下一个试掌的机会,再作定夺。”

  乍听下去,这位议员的话很有公正性。但细细一品,就知道他偏心了。让我试掌?之后哥哥还有地位继承王位么?

  “我反对!”支持哥哥的贝尔托斯伯爵,也就是玛拉认识的阿萨那·贝尔托斯的叔叔站起来说,“陛下逝世,王国已经遭受巨创,继承人继承王位是当务之急。况且米拉殿下虽然聪明,终究只是一个未成年的中学生,性格冲动,经验不足,实在难以服众。”

  我瞪了他一眼。大叔,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忒瑞司叔叔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论经验,米拉殿下的确不如查威殿下,但国丧此等繁琐之事,涉及的方面与平时的务政一样,我相信米拉殿下有能力出色地完成。”

  “我反对。”朗朗的声音掩盖了会议的议论纷纷。众人惊讶地望向桌子的另一方。哥哥望过去,我也同样惊讶地望过去。

  一直不发一语的基斯放下手中的钢笔,朗朗站起,“我反对。米拉公主尚未有资格成为我多维亚特斯王国的女王。”

  基斯受封为公爵,是国会里除了哥哥﹑我和议会长,地位最高的,说的话最有分量的。只是平常国会里他都是持中肯态度,所以大部分人并未把他当做拉拢或说服的对象。如今他突然发言,全场惊讶。当然,除了他的父亲阿格拉叔叔。

  支持我一派的老大忒瑞司叔叔面对上司的反对,面不改色,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理由?”

  “其一,米拉公主只是个高中三年级学生,年龄未及法定成年年龄自不必说,单是学历就不够。”基斯并未转过头去应对我不解的目光,继续冷静地发言,“其二,米拉殿下虽有主持国丧的经验,却未实际接触过国事,就论对国务﹑法律﹑政治的熟悉程度远不及担任政治要职已有将近三年的查威殿下。其三……”她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神色,“米拉殿下未婚。”

  多维亚特斯登基的王,历来都是已婚的。在拥有平等继承权时,已婚的第一继承人有优先继承权。

  对席一名官员嗤笑出声:“查威殿下也未婚。”

  基斯面不改色:“今年五月十七日,即上周周三,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王子已与格雷格拉·伯内茨小姐登记结婚,议定在六月二日补办婚礼。”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当然除了当事人﹑阿格拉叔叔和我。那帮子议员怎么也没想到哥哥居然在母亲大人逝世未久就迅速结婚。

  “就……就算这样,现在不是十九世纪。新王选举是一件大事,怎么能用这样浅俗的标准来衡定……”

  “既然这样,国会到此结束。”一直保持沉默的哥哥终于发话了,“将这次选举下达到众议院,五天后进行投票。群众的王么……”哥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让群众自己选。”

  那样处事不惊的一瞥,我忽然觉得,哥哥,回来了。

  “哥哥,我绝对没有想要成为女王的意思,也绝对没有鼓动那一帮子议员来支持我继承王位。”出了会议室,我连忙举出三只手指信誓旦旦地澄清。

  “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就枉做你十七年的哥哥了。”哥哥云淡风轻地瞥了我一眼。

  “不过好在哥哥你闪电结婚了,不然今天的会议不知多久才能结束。我都快睡着了。”我打了个呵欠,想起了另一件事,不由得狠狠瞪了基斯一眼,“喂,我说,你今天的嘴巴也太毒了吧,居然说我没学历?虽然不想当什么女王,但被这样说,我很不爽!”

  基斯不知何故,低头冥想,并未答我的话。

  被骂了还被无视了,我郁闷起来,把气撒到另一个人身上:“忒瑞司叔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支持让我继位?他是不是被蛇咬了咬得神经错乱了!”

  基斯这才蓦地抬起头,和哥哥一起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过来:“那只老狐——他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我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了,“你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老狐狸?基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礼貌,叫忒瑞司叔叔老狐狸?老狐狸……这个称号有点耳熟,哦,母亲大人不是有一次也对着艾琳说出老狐狸这三个字吗?

  “喂,哥哥。”我用手肘碰了哥哥一下,“母亲大人是怎样登上王位的?母亲大人即位时,威尔叔叔应该结婚了啊。论理说威尔叔叔应该有优先继承权啊,为什么会是母亲大人继位?”

  哥哥耸耸肩,“我哪知道。王位继承人的记忆盘显示,母亲大人的继承位高于威尔叔叔呗。”

  “王位继承人的记忆盘?什么东西?”我好奇了。

  “收录了所有继承人的姓名,再以多维亚特斯王位继承法为程序,显示继承人的继承顺序。你身为第一继承人的公主,居然不知道?!”哥哥吐血了。

  “呵呵。”我开始打马虎眼,“但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哥哥一时转不过来,懵了。

  我瞥了他一眼,应了一个“哥哥你变笨了”的眼神,“为什么没结婚但是继承权却高于威尔叔叔?按理说亲兄弟应该有相等的继承权啊。”

  哥哥不甘拜下风,当即回了我一个“妹妹你变得更笨”的眼神,“母亲大人成为女王二十年,你哥哥我二十一岁。你说母亲大人当年是怎样继位的?”

  “那父亲大人是谁?”我知道哥哥一直和我有共同的疑问。

  哥哥卸去了一脸的不正经,脸色略带凝重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开玩笑的心情也被冲洗干净了,心情不佳地说了一句:“基斯你和哥哥先回去吧,我自己开车出去吹吹风。”

  哥哥因为和我一样突发性心情不佳,所以也没多大在意地点了点头。我转身欲走时,今天特别沉默的基斯追加了一句:“带上手枪。”

  我随手摸摸胸前的项链,“带上了。带上干什么?”

  “防身。”

  我无语了。我堂堂一个公主带上手枪不是用来防身,难道是去杀人啊?

  “……暗杀陛下的那些人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一凛。母亲大人去世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哀伤,压根没想起母亲大人是他杀的。忽然之间,一股陌生的杀意从小腹猛然升起,我脑中不由自主地显现出我亲手将那些人碎尸的景象。

  “小蕾?”哥哥盯着我的脸,有些吃惊。

  我愣了一愣,才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杀意,朝着他们两个挥挥手,“你们回去吧,注意安全哦。我走了。”

  我走向议院后的停车场,停车场最边上的草丛中正停着我的小摩托。那是一辆跑车型的小摩托,宝蓝色的,哥哥送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别看我未成年,车技可比基斯还要好。

  停车场除了一辆银色的科尼塞克和一辆蓝色的玛莎拉蒂,再无其他车,想必已经散人了吧。我绕到草丛里,正想启动我的小摩托,忽然停车场里传来了说话声。那两把声音,我想忽略都不行,熟悉的,是忒瑞司叔叔和戴茨。戴茨不是议员,他跑来接他的父亲吗?

  也许是草丛遮住了我的缘故,他们连招呼也没和我打,应该是没看见我。

  “父亲,那半数的议员是你煽动的?”戴茨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那两辆并排的车那里,没有再过来。

  “有一些是。”那是忒瑞司叔叔一直云淡风轻的嗓音。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逆其道而行,支持小蕾?”

  “为了让查威的位子更稳固,也为了米拉的安全。”

  “为什么?”一向睿智的戴茨语气中闪过不解。

  “你以为,所有的议员都是支持查威的吗?”忒瑞司叔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坐观不如背水一战,只有是民众选举的,查威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上王位,那帮子支持米拉的议员才能闭口不言。坐不上王位,米拉可以安全一点。这不是你要求的吗,我的儿子?”

  我听得一阵惊愕,又有些感动。戴茨是想护我安全。总不枉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戴茨似乎不耐烦了。

  “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我的儿子。”忒瑞司叔叔打开了银色科尼塞克的车门——科尼塞克,忒瑞司家族富可敌国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假,连母亲大人也嫌这种车子浪费钱呢,“我只答应过你让米拉安全。”

  戴茨沉默了一阵,在忒瑞司叔叔已经启动车子准备走的时候,又喊了一声,“那波尔金卡……”

  波尔金卡?那不是出名的伏特加吗?我嘴角抽了抽,戴茨这个时候在想着要喝酒?

  忒瑞司叔叔并未搭理他这个问题,昂贵的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戴茨原地呆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坐进了那辆蓝色玛莎拉蒂,飞驰离开。

  我这才从草丛把小摩托驶了出来。

  沿着本岛兜了一圈之后,回到家,还没到晚餐时间。不知为什么,这次回家,感觉王宫警卫似乎比以前森严了一点。

  我回到房间,照旧被琉勒调戏了一番之后,去洗澡。正洗着,忽然一阵喧闹声几乎让地板都震动起来。我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走出来,就从房间的窗户看到,王宫宫门外聚集了大量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茜勒,怎么回事?”我惊讶地指着窗外。警方已经到场,却丝毫不能阻止人们的呼喊——

  “女王陛下死因不明,案件可疑!”

  “反对米拉·蕾·多维亚特斯!”

  “陛下结案草率!”

  “怎么能把政权交给一个小姑娘!”

  茜勒脸上浮起尴尬的神色:“殿下,众议院刚才在网上发布了王位选举的事。”

  我明白了,这些人是民众,反对我继承王位了——我忽然想起戴茨问忒瑞司叔叔的那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一动。难道这也是忒瑞司叔叔的杰作?

  我扔下还在擦拭着头发的毛巾,转身要往房门方向走去。茜勒拦住了我,“米拉殿下,你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可能会有什么人在等着加害你。基斯公爵已经去警署指挥警方制止暴动了。米拉殿下就留在房间吧。”

  我拨开茜勒的手继续往前走,“谁要出去!我是要见哥哥。”

  琉勒推门进来了,“查威殿下在众议院,不在王宫里。”

  我一愣。哥哥去众议院干什么?算了,这样闹法,哥哥是坐稳了王位了。我不再坚持,走回房间,尚未坐下,那嘈杂的喊声又传来了,烦不胜烦。

  “琉勒,哥哥登上王位,会有危险吗?杀害母亲大人的那些人的目的是母亲大人,还是多维亚特斯的王?”

  “我不知道。”琉勒诚实地摇了摇头,“不过殿下这么说,查威殿下登上王位的确可能有危险。”

  “哥哥不能有事!”我睨了她一眼。

  “知道了,立刻给你照办!”琉勒媚笑了一下,转身要走出房间,又被我叫住了,“琉勒!”

  她转过身看着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自己也……小心一些。”

  琉勒一愕,随即娇媚地笑了起来,“哦,殿下你这是在关心琉勒,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我尴尬了一下,还是小小声地应了一句,“嗯。”

  琉勒心情大好,柔媚笑着走出房间。那笑容,比刚才,要温暖一些。

  这次的王宫民众行动,让这次的选举完全两极分化。支持哥哥的票占了多于百分之九十九,只有寥寥几票是支持我的。

  下一任多维亚特斯的国王是谁,已见分晓。

  六月二日,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王子与格雷格拉·伯内茨伯爵千金举行婚礼。

  六月十五日,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王子继承为多维亚特斯国王,米拉·蕾·多维亚特斯为第一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