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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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技部总部传下了通知,在之前的高强度工作之后,机械组休假三天,我也乐得在革命之后来个休养生息。休假日恰安排在工作日里。戴茨上班时,我懒得自己动手管理我的生活,就蹭回了家。从大厅出来,我迎面就撞见了基斯。“借一步说话?”我对着他,难得地摆出了笑脸。他倒是没什么惊讶,只是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好。”我转了个方向走到我的爱驱旁,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需要我开车吗?”他一声不响,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挑眉一笑,坐进了副驾驶座。卢纳扬岛紧贴着本岛,朝西。午后的太阳热情地拥吻着这个享受着温和海风的小岛。迎风坡上伫立着形形色色风格典雅的海楼。基斯和我对坐在其中一座海楼的露台上,侧面朝着大海,乍感觉,一片温柔的宁静。我端起季夏里的莲子茶,抿了一小口,目光半步不离对面的基斯。他侧脸望着波涛翻涌的大海,看上去甚是平静,似是洞悉一切,却又不屑于理会其中的一分半点。我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思绪,低声问:“基斯,如果现在我问你一些问题,一些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问题,你会如实回答我吗?”“会。”他连头都没有撇回来,就这样盯着大海回答。声音低沉如潮声,温柔得如同向大海女神诉说自己的爱人。“那次我竞选机械组副组长,是不是因为你的插手导致我被柯马尼亚·维克多刷下来?”“是。”“其实你知不知道我和查理夫人一直都在怀疑你?”“知道。”“后来我能再次当上副组长的原因是什么?”这次,他犹豫了,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明明眼神并不锐利,而我却似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刺穿了某一处,莫名其妙地漫出了一些涩涩的液体。“是因为诺奇芬?”“……不是。”“哥哥?”“是。”我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不会是因为诺奇芬的垫子,这我知道。当初的我,幼稚得可怜,竟然认为以诺奇芬的经济实力为靠山,我就可以顺利地坐上机械组组长的位置,就可以大展拳脚。幼稚得——我想发笑。“操纵‘黑狼’代罪的是谁?”“我不知道。”他依旧一脸的平静,但眼眸逐渐变暗的褐色得意地宣告着他情绪的波动如同海潮,一下一下冲击着理智的码头。我荡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当我因为和戴茨结婚而得以安全的时候,戴茨代表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我紧盯着他的双眼。然而,海潮拍打岸头的同时,暗流会朝着反方向涌入大海。变幻莫测的神色竟让我猜不出他所想。“换句话说,我不嫁给戴茨就会危险的原因是什么?”他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垂下眼皮,口气生硬:“如果米拉殿下想问的就是这些,我就不能奉陪了。”我又浅浅抿了一口茶,并不去看他:“基斯,我只想知道,明知道我误会了你却不解释,看着我跟戴茨结婚却不阻止的原因是什么。”他欲走,却身形一顿。我盖上杯盖,把茶杯放回原处,抬眼盯着他犹疑着的后背:“顺便也想知道一下,一个女人在她久久仍爱着的人说出不再要她的原因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心情。”裹在海水蓝色的衬衫里的身影,在沉默许久之后,才发出了略嘶哑的声音:“抱歉让你失望了,你现在,还不能有那样的心情。”“呵呵,也许吧。”我也站起了身,拿出车密,“我送你回去吧,这里只有我的车。”他点了点头。我望着他的背影,掏出手机,飞快地发送了一条信息。几乎是同时,一条短信回复了我的:“Okay.”把基斯送回去之后,时间还早,忽然想起我的电脑还留在家里,还记起那个人的习惯,我干脆掉了个头,回家。在经过卧室的时候,我意料之外地听到了里面戴茨的声音。门虚掩着,我往里一瞧,戴茨他站在床边,手机靠在耳边。但是在这种工作期间的时候,戴茨他为什么会在家?在我犹疑的时候,几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传入了我的耳朵。想起刚才我和基斯的对话,我不禁警惕,更加认真地听了起来。完全听不懂!我多少有些惊讶。作为王室成员,熟习多国语言是一种必要的礼仪,而忒瑞司也是名流,应该不会使用特别偏僻的语言……我疑惑了,掏出探测仪探测信号。半晌,一个意料之外的词浮现在显示屏上——绝密。他们使用了绝密软件反追踪系统……忘我试图进行下一步追踪的时候,我的手机也来了电,是那个人。我的手机安装了我十七岁时研发的那个消音器,所以我也敢肆无忌惮地一边和她对话,一边离开卧室的门口,走到我的工作室,锁上门。“殿下,你要的资料我都传到了你那里了。看你这阵子这么忙,这次给我的奖励就简单点,就一个吻好了。”电话那边传来了某位美人狎昵暧昧的表情和放肆的娇笑声。这种让人发酥的表达方式我虽然已经面对了十几年,但一如既往,我还是激泠泠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暂时忽略她,打开了电脑。“琉勒,你的这些资料都是从哪里来的?”在资料上扫了几眼,我由衷地发出感叹。几时几分几秒,什么人物在什么地点做过什么事情,清清楚楚,一览无遗。“我还真庆幸照顾凯尔特的是茜勒而不是你,不然我还真亏大了。”我毫无保留地赞着她,嘴里虽不停地说着话,但眼睛始终是盯着屏幕没有离开过。“那为了犒劳琉勒忍辱负重潜伏在陛下身边充当整理资料的助手为你搜集信息那么几年,殿下你是不是应该好好奖励我一下呢?不如我们今晚就……”红发美人越发笑得暧昧。我也禁不住笑了:“忍辱负重?身为‘陛下’的资料管理人,哥哥给你的待遇也应该不差吧。再这样扮演着一位同性恋患者,我怕你真的会嫁不出去啊,大小姐!”“嫁不出去……啊啊,有了,那不如殿下你就收了我吧……”她更夸张地红唇也贴上来了。“收了你,我怕别人会认为我品味怪异。”我再一次喷笑出来。“品味怪异……好歹人家冒着多大的危险才先斩后奏把你送进出使英国科技联合的名单里,才能让陛下再没有异议,殿下你怎么就这么绝情……”我的额头止不住地流冷汗。拜托,这几世纪前的事啊,还拿出来要挟我要感恩……“谈正事,最近哥哥有什么安排?”“有——记得几年前东欧的经济大萧条吗?两个半月后陛下出使东欧商量帮助科技发展及经济复苏计划,为期二十八天,对外宣称撒兰提亚侯爵和基斯公爵随行,实际上只有基斯公爵随行,撒兰提亚侯爵留守本国。”“为什么这么做?”我有点疑惑。“或许跟殿下你查的东西有关,安排上并没有讲出原因。”琉勒又开始娇笑了,妩媚的红发被卷至肩下,诱人至极,“不过随行人员里似乎没有殿下你的名字哦。不过不要紧,殿下想去的话,混入随行队对殿下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你以为这是在古代啊,这么容易就混进去。”我鄙视了她一下。“殿下你不是证件造假的高手吗?”她提醒道。我在脑中迅速分析了一遍:以某一个随行人员的身份混进去,那座舱等等肯定是和哥哥分级的,而哥哥身边又有基斯,基斯的洞察能力、格斗术等均比我强许多,我去了恐怕也没什么收益。度量了几下,我开始下令:“琉勒,出使资料帮我增加一部分:出行用具均交由机械组检查,调用古尔带领第一支保镖队和亲卫队,并且要求随行全体人员均穿着蔷薇超韧纤维防弹衣料。”“收到,马上帮你。”我看见她转过身操作了一下电脑,又扭过身来妩媚一笑,勾人心魄,“殿下,一切办妥了,不过这次擅自修改资料内容,我担的风险要大一些,所以犒劳也要相对应的大一些哦,陪我喝酒怎么样?我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夜约地方哦,还记不记得圣玛利亚教堂旁边的修菲弗亚地下陵墓?那地方又清静,没人骚扰,可真是个夜约的好地方啊,不如我们下次就……”我明显感到左额上哗啦啦流下了三条粗粗的黑线……“回去给我收敛点,小心嫂嫂把你给赶出来!”我瞪她。有这么一个风骚又性感的美人在哥哥身边,嫂嫂到现在还没有把她赶出来,还真是个奇迹……她一愣,随即笑意盈盈:“殿下你是在关心我吗?我好幸福啊……”我无奈了:“拜托,我是怕收不到关于哥哥的行动计划而已。还有,叫茜勒这阵子好好练习枪法,保护好凯尔特,我这里没有什么任务分给她。”琉勒了然地勾唇一笑:“收到,殿下。”再次见到戴茨的时候,已经是晚餐时分了。他对我忽然从工作室出来表示了强烈的惊讶。在听到我说我一直在家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奇怪了。卧室的门一直都是虚掩着的,他大概猜到我听见了他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通话了吧。至于我为什么没有撒谎说我没有听到他说些什么,是因为我想亲自问他——直觉告诉我戴茨不会自动自觉地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拿起叉子毫不客气地吃着盘子里的西西里菜,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和谁打电话啊?我怎么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是一个在中国云南的客户。云南是一个多民族的聚集地,你不见得每一个民族的语言都熟悉吧?”戴茨眯起他那双漂亮的咖啡色的眸子,那眯起的缝里涌出一股促狭的味道。“原来是这样。”我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扬起了一脸的假笑,“那我是不是还要称赞一下董事长先生的博学多识?”“不敢不敢,不过我更喜欢你称赞我另外一些方面的能力哦……”他笑得有点儿痞。唉,算了,对于他这种经常使用的调情表情,结婚的这两年里,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不过……看着他收拾餐具的身影,我心里莫名地又涌起了另一股疑惑:与客户谈生意,为什么会有些厌恶和发怒的表情呢?难道那位客户很混蛋?而且,今晚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他忘了我从不吃西西里的生火腿的吗?时间过得真的很快,眨一眨眼,转一转身,哥哥去了东欧已经二十几天了。组里的任务最近轻松了一些,所以我又开始秘密研究我的新产品——几百年来人们一直在研究、一直在更新的机器人,而且每天也能抽出一些时间来了解哥哥的情况。多维亚特斯的国际频道也对哥哥的这次意义重大的出访行动作了十分详细的报道。看到琉勒发过来的古尔出色的保护指令后,我也大舒了一口气。看着镜头前哥哥一行人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我放下了的心,又被一股深深的失落占据了。在哥哥上车之后,一位女记者就迫不及待地向一个人发问:“基斯公爵阁下,对于这次查威陛下出访东欧联盟的活动,您有什么看法?”“陛下的决策,毫无疑问,是非常正确的……”基斯露出了非常绅士的笑容回答了记者的问题,而后,像是得到了鼓动的力量,其余的记者也争先恐后地涌向基斯,直至他在镜头中湮没。基斯……如果当初,我没有……误会你,那我们……心底深处猛然冲上的一股痛意,蔓延了我的肺、肩头、嘴唇、眼睛……最后在眼睛处停了下来。房门打开了,我还没看清楚是谁走进来,对方就发出了一声惊呼:“天啊,我没有看错吧,米拉姐姐,你哭了?”我哭了?我连忙甩了甩头,把酸痛强制压了下去,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位走进别人房间都可以不事先打声招呼的家伙,“玛拉,谁说我哭了,只不过是刚才盯着电视机盯得太久了,有些出泪而已。”“好好,那么你在看什么,能盯着电视机那么长时间,盯到‘出泪’?”她随意地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看向电视机,而电视机中基斯刚从记者堆中“突围”而出。我侧眼瞥了一下,玛拉一脸古怪。我想她明白了我盯着电视机那么长时间的原因了。过了半晌,她忽然又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了,还过分地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笑嘻嘻地把脸凑过来:“怎么,忒瑞司夫人,又开始想念你的青梅竹马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似乎把“忒瑞司夫人”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再次在玛拉面前提起他,我反而有些无措了,说话也开始慌乱:“玛……玛拉,原来我一直都在误会基斯,我……你知不知道,自从上次我问清楚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见他了……我怎么会,怎么会把这种事情都怀疑到基斯头上!我居然还那么冲动地和戴茨……我好后悔,天啊,我究竟在做些什么……”玛拉抱着我,并没有我料想中的吃惊,任由我迷糊不清地发泄。过了许久,她的谑笑声从头顶传来,打住了我渐小的呢喃声:“你爱基斯,基斯也爱你,这谁都知道;你们之间误会解开了,我替你们高兴;你们要再次在一起,这是谁也不会惊讶的结局……但是米拉姐姐,你想过吗,戴茨怎么办?戴茨也同样爱你,当初是你选择了他。做错事的一直都是你,凭什么要让戴茨来遭受这份罪?”“玛拉……”“任性也是有限度的,米拉姐姐!”她放开我,站起身,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俯视我,“为什么要自作聪明地插手呢?撒尔哥哥和基斯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一个无视政治、资料欠缺、单枪匹马的你又能凭什么来解决?还惹出了不必要令人讨厌的麻烦,比如说误会基斯……”“玛拉,但是在那种时候我又怎么能够辨别出……”“米拉姐姐,有些事情是并不需要理性的分析的。”她也似乎冷静下来了,“就如这件——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我一直选择相信他。”我惊讶了:“一直选择相信他?玛拉,那个时候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的可能性……”“一直都是。”愣了一下,我苦笑了。我的确——应该受到惩罚。心,开始了切碎般的绞痛。“那么……”玛拉试探性地问了一声。“我不会和戴茨离婚的。”我用手帕沾了水抹净了脸,“也不再插手我分外之事了。”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哼出了一句:“米拉姐姐,还记得你是怎样制造出蓝色蔷薇的吗?”我一愣:“怎么会不记得,我是用……”她却淡淡地打断了我的话,没打算让我再说下去:“普通的蔷薇受尽了苦才开出蓝色的花。我查过了,OTM和PPD是对植株的伤害程度都很深,反复使用,能造成永久的细胞记忆,是这样吗,米拉姐姐?”她扫了我一眼,看见我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之后,加了一句,“米拉姐姐,我希望你能成为一株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我一震。玛拉是在提醒我,无论经历什么,是情伤还是亲伤,都必须坚强地挺住,再继续走下去吗?墙壁上的微型对讲机传来了茜勒有些欢愉的嗓音:“殿下,殿下,艾琳秘书醒了,她终于醒了!”我蓦地一惊,又蓦地一喜。看着我长大、和母亲大人一起被撞落了山崖的艾琳秘书——终于醒了?我脚往鞋里随意一塞,立刻冲了出去。十五分钟后,我在贝尔弗狄大医院的病房里看到了脸色仍很苍白的艾琳。护士小姐正帮着她喝水。艾琳见到我,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喷涌而出:“小蕾……”“艾琳!”平时毫无生机的一个人这样微笑地坐着,叫着我的名字,我怎么能不欣喜。一阵喜悦上涌,我疾步走到她的床前,接手了护士小姐的工作。艾琳并不急着喝水,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冲口一句:“太好了!”“太好了?”我挑了挑眉。“没什么,只是能再次见到我的小蕾真是太好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女王陛下还好吧?”我脸色一变,心里某一条血迹刚涸的伤口似乎又被狠狠砍了一刀。我紧紧抿住下唇,惨白着脸。好一会儿,唇齿才渐渐分开,我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母亲大人……当场就死亡了……”她的脸一下子就青了,嘴唇颤抖,“这是……真的?”我看着她,脑袋,怎么也不肯点一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