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字体: 特大
颜色:          

  两个月来,机械组的工作很忙,鲜少回来。我刚踏进王宫的大门,就感觉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隐隐的陌生感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道旁的蔷薇丛,盯着那宏伟如同雄鹰展翅的中央建筑,盯着它里面的一件件家具,极其努力地寻找着曾经的熟悉感。这才发现,之前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竟未认真看过记住这里的每一件熟悉的事物。

  去看过哥哥嫂嫂和小凯尔特后,我拉着玛拉回到我的房间。以前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现在推门而进,却最感觉陌生,那感觉——就像是久在外的丈夫回到家里,看见的却是一语不发的妻子一样。在玛拉的一再催促下,我在浴室洗漱沐浴完,挂着一件浴袍,就走出来推开挂礼服的柜子。里面挂着二十来套礼服,颜色不同,样式各异,我离开时怎么摆置的,我回来时就怎样摆置,竟然一点都没变过。我呆愣愣地看着这些衣服,鼻子开始酸得发痛。

  “米拉姐姐,这一件就借给我吧。”玛拉眼明手快地抽出一条橘黄色的袒背裙。明亮的色泽和略显可爱的样式倒是十分适合她明亮的个性。我慌忙把流泪的冲动压下去。奇怪了,我什么时候这么的多愁善感起来的?顺手去扯那一条深绿色的裙子,还没挑出来,就被玛拉压住了,“别穿这件,就像棵老橡树。”

  我眼皮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手转了一个方向,去拿那件紫色的,但很不幸地再次被按住:“太老成了,没有二十二岁女孩应有的朝气。这一件给我妈妈穿还差不多。”

  我转过手再去拿一件橘红色的,再次被她按住:“和我的颜色太接近了,不行!你再挑。”接二连三地被阻止,我火大了:“那请问哪一件才能入得了你玛拉大小姐的眼?”

  玛拉的手来回转悠了几次,最后跳出一条银色的。我一看,无语了。这种裙子穿在身上,简直就像身子裹紧在一条浴巾里,胳膊手臂小腿和半截大腿全裸着。衣服虽然简朴而高贵,但……咳,比较性感。

  唉,我们两姐妹的审美观果然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你就穿这件吧。”玛拉毫无羞耻地在我面前脱光了她的衣服,然后把自己塞进那条玲珑的礼服里。然后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米拉姐姐,我梳什么样的发式好呢?”

  “你的头发你自己搞定。我就直接把我的散着,再戴点头饰就好。”之前剪短的头发现在已经及背长了。不长不短的波浪发倒为我省了许多打扮上的麻烦。

  “那米拉姐姐你先帮我把头发弄好,你再自行搞定。”玛拉倒一点也不客气。我敲了敲她的头,还是依她。翻出诸多工具捣弄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把她那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给收拾好了。

  她扯了扯垂落下来的发缕,盯着镜子,有些郁闷地问:“米拉姐姐,为什么我的发色跟你的差那么多?”

  “浅金色和墨金色,没差太多啊。”我也盯着镜子,不明所以。

  “我不喜欢浅金色。”她继续郁闷,“父亲大人和姑姑是亲姐弟,可为什么就不像呢?我的头发要是像你和撒尔哥哥一样是墨金色的多好。”

  我“噗”的一下笑了出来,顺手又在她那有着古灵精怪想法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别废话连篇了,自己去选鞋子,我要换衣服了。”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玛拉这才拖着家居鞋慢吞吞地挪出门,嘴里还嘟囔着:“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居然还害怕在别人面前换衣服……”

  “你说什么!”我黑了脸,一个大粉刷扔过去。玛拉嬉笑一声,“砰”的一声关上门,那个大粉刷就撞在了门上。“米拉姐姐,我在大厅等你哦。”她笑嘻嘻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这丫头……我无奈地叹气。我自己一个已经能够让哥哥头疼的了,现在居然还多一个……不不,是刚走一个让他头疼的,现在又来一个……打住!我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维,换了衣服,从鞋柜里跳了双细高跟鞋穿上,就去梳妆台梳顺了头发。在装有头饰的盒子里挑了很久,还是决定只戴上一顶流苏头冠。这顶头冠是嫂嫂亲自设计的,纯银打造,造型新潮,右侧垂下一个吊坠,吊坠上镶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与我这身衣服还挺相配的。

  所以,嫂嫂想要入选阿玛尼的设计师,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最后,挑了一条藏青色的丝带扎在了小臂的两个未愈合的小孔上,掩去那的确挺难看的伤口。整好了仪容,我对着镜子观摹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其实长得挺不错的。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都被美男包围,把自己都衬托得不起眼了。

  当下心情大好,再整理了一下,手机卡片全都不带,就这样两手轻飘飘潇洒地飘出房间。

  转过走廊,就再也潇洒不起来了。只著一件青色衬衫的基斯曲着一条腿倚在墙壁上,低垂着头,看不见神情。我高扬的心情顿时委地,怒气升了上来。

  我冷冷一笑,从容地走近,经过,弃他而去。

  “小蕾。”他在身后叫唤我。他果然不打算一直保持沉默。

  “别叫我!”我条件反射地蹦出一句。一句话出口,他和我同时一愣。我想,我想说的是,别像我亲密的人叫我那样叫我的昵称。

  “为什么?”他果然盯紧了我。我没看他,只是感觉到两道犀利的目光狠狠地刺向我。

  我顿了顿,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我不能保证,在仍有足够能力占据我的心的基斯面前,再多假装冷静一会儿,我不会发疯。

  他毫不费力地越过我,拦在我身前,双手扣住我仍有些隐隐麻痹的肩膀。多年的搏击训练让我不加思索地反扣上他的双臂,身子一低,越出了他双臂的控制范围。双肩挣脱了桎梏,我才猛然想到:我对他,基斯,竟用了近身肉搏术。我已经对危险敏感到如此的程度了吗?还是说,我已经从潜意识中开始视他为敌?对这个我不敢爱的人、这个想要恨的人?

  看到我使出的招数,基斯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但仍旧一把扣住我的手臂,直视我:“为什么突然跟戴茨·忒瑞司结婚?”

  “与你有关吗?”明知道在武术上我弱了他多少,挣脱不了的,所以我索性也直视他的双眼,忽然嘲笑一声,“对了,我还一直没跟你说分手呢,没个交代总是不好的,今天一并补上:对不起,基斯,我结婚了,所以我们分手吧。”

  手臂被握得更紧,虽然麻痹,但还是不争气的有些痛。半晌,我听到了他嘶哑的低吼声:“小蕾,我还爱你!”

  我挑了挑眉:“怎么,公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希望我在结婚才两个月就搞婚外情?”表面轻松,心里其实早已像是被痛打了一顿,生疼。我用力甩着他的手。我的预感不会错,再呆下去,再装下去,我会发疯的。

  “为什么分手!”温润的他双目开始泛红,赤红。他吼道。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的。”我挥起右掌削向他抓住我的那只手。不行了,我不要再待在他身边,不要再待在他身边,不要再……

  “我不知道!”他扬起另一只手化去了我的攻势。他的声音由低转高,很吓人。

  我果然沉不住气了,身体开始转热,手和脚不受控制地扭动,又踢又打,拼命想甩开他的大手。忽然,眼眶一痛,湿湿痒痒的感觉顺着双腮蔓延至下巴尖端。我愣了愣,手和脚的癫狂也顿了顿。我居然——又哭了?

  哭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本是件寻常事,但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哭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因此极少流泪。从小到大,只在第一次向母亲大人询问起父亲、母亲大人逝世和知道基斯的背叛时哭过。我怔住,一阵失水般的疼痛涌上来,那感觉就像心脏被撒了一把盐,腌着,水都流出来了,只剩下干枯的一块干瘪瘪的木头,生生地被折磨着。

  基斯看到我的两行泪痕,也愣住了,圈着我的手更加像是没有生命的锁铐,不收紧,也不放松。就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站着。

  好一会儿,我才清醒过来,像是被捞出了水的鱼,死命地楞挣着,嘴唇动了动:“我……”

  基斯看着我,出声打断了我的话:“小蕾,我没有对不起你。”看着我瞬间又错愕的脸,他手一丢,转身离去。

  我呆愣地望着基斯逐渐模糊的背影,耳边嗡嗡直响,脑中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就是整理不出一条完整的思路,直到玛拉穿戴整齐地与他擦身而过,冲到我面前。看着我的脸,玛拉皱起了眉:“怎么化了妆才哭?横一道竖一道的,泥石流一样,难看死了。”

  我本来心情万分的不好,但还是忍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顺便睨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每次的安慰就是把我气到笑出来,她还真有一套。

  “当然是在安慰你啦。”玛拉谄笑,一把拖住我就往回走,“快去洗洗,我再帮你化个妆。你这张花猫脸会把姐夫吓死的,姐姐。”

  我由得她拉着,瞬间疑惑。玛拉还真的从未不冠名字地直接叫我姐姐。忽然又反应过来了。她叫的“姐夫”是——戴茨?顿时一头黑线。玛拉看见,哈哈大笑了出来。

  “唉?”盯着镜子中脸部被粉扑蹂躏的自己,我突然疑问了一声。

  “干什么?”

  “他不是去了帕帕尼亚岛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指的是基斯。

  玛拉轻轻飘了我一眼,“去小帕岛的是撒兰提亚侯爵。你还真是恨他啊,他的什么事你都不清楚。”

  “他阻挡我的路,暗杀哥哥,甚至可能是杀害母亲大人的凶手。”我强调。不经意间重刨旧疤,我顿时痛的四肢收缩。

  “调查过了?证实了?”

  “调查过了,九成九是。总之,我当初不能当选副组长、母亲大人的车祸、我在英格兰的遇刺,绝对跟撒兰提亚有关。”我一直都在翻新着探测仪,做着调查。每完成一次,便心灰意冷一分。帕帕尼亚岛秘密藏着大量高科技机器和武器,而且他们暗中巨大的资金流动,很难让人不信服。但我没打算告诉玛拉,没有打算再把她也搅进浑水。

  但是,他的那句“没有对不起你”——是什么意思?

  玛拉扁扁嘴:“可是姑姑和艾琳是去撒兰提亚的别墅途中失事的,第一嫌疑不就是撒兰提亚吗?他们怎么会那么笨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时候逆着正常思维而行,反而更安全。”

  “呃,米拉姐姐,你的思想的确比较有……创新意义。”她的额头刷拉拉地爬上来三条黑线,好像还有一滴汗滑了下去……

  自认为精辟的想法被她这么一贬低,我也开始郁闷了。这样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傍晚。在戴茨代表诺奇芬发表完讲话、靠近我时,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寒颤。但是,血统高贵优雅无比的戴茨是绝对不会被一个哆嗦影响到形象的。一个寒颤过后,他若无其事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引得旁边四五位小姐眼化桃心。

  “小蕾。”他走得很近,俯身在我耳边轻吹了一口气:“科技部传来消息,柯马尼亚·维克多调任,你升职了,被升作了机械组组长。”说完,又不着痕迹地偏过头。手却不安分地滑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真的?”我一扫脸上的晦气,眼前登时闪烁了两颗可爱的小红心。虽说如此,手还是很不客气地去甩他的手。甩了两下没甩掉,正打算动用暴力时,缠着伤口的藏青色的绸带松了,往下滑。

  那家伙总算肯拿开他的咸手,在我一口气尚未舒完的时候,他又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臂,低头帮我把绸带重新缠起来。

  我看着他分外认真的侧脸,喉咙一动,一句话未经过大脑就低低地从嘴里漫出来:“戴茨,谢谢你。”谢谢你,是因为你帮我,我才能够坐上那个能让我的头脑充分发挥的位置上吧。

  戴茨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头望了望我,又低下去小心翼翼地摆弄着绸带。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一抹疑惑闪现在他的眼中。不一会儿,就缠回之前的那朵蔷薇花的形状。“好了。”他带笑地再次牵起我的手,很紧,没容许我甩开,“我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茶会上,你就对我说:第一愿望,把王宫的蔷薇全拔了,种上你将来研究出来的蓝色蔷薇;第二愿望,进入科技部,把第一手的资料尽归囊下。我第一次发现,有梦想的女孩的笑容,比庭院里沾有露水的蔷薇花还要灿烂。”他偏过头,轻吻我的手,“我很荣幸得到了神的宠光,能让我握紧这样一双手这双让我第一次心动的女孩的手,一直走下去。”

  我一窒,停下了甩开他手的动作。

  看出了我的不挣扎,他的眼中流出一丝狡黠,开始了自言自语:“玛莎的话果然没错,让一个女人服服帖帖的确很容易……小蕾,你怎么了?”

  我努力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爆了:“戴茨·忒瑞司,你去死!”一手甩开了他,还十分不留情地一拧他的尾指。他痛得低哼一声,我才勉强肯放开他。

  “忒瑞司先生、夫人。”刚歇战,身后就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呼唤我们。我转过身。身后站着的是一对中年的夫妇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我马上浮起一个标准的微笑,率先打了招呼:“贝加尔特先生、夫人,佩丝小姐。格诺维亚和海曼妮没有来吗?”贝加尔特也是多维亚特斯的一个望族,在各式各样的派对中我没少看到他们的身影,因此我认得他们。

  “忒瑞司夫人好记性,还记得格诺维亚和海曼妮。海曼妮这孩子有些感冒,格诺维亚要照顾她,所以都不能来了。”贝加尔特夫人优雅地掩唇而笑。那成熟的风度犹如一盏波尔多伊甘酒庄出产的高贵的葡萄酒,让人未饮即醉。不过,赏美人归赏美人,“忒瑞司夫人”这个称号真的令我很不爽。

  “原来这位美丽清新的小姐就是令千金。”戴茨挂上温柔欣赏的笑容。

  “戴茨先生,虽然我很高兴能得到您的赞赏,但我还是忍不住批评,您这句话就不对了,您身边的米拉小姐比我美丽清新许多倍,我怎么敢在米拉小姐面前承受‘美丽清新’这两个词呢。”佩丝小姐含笑地向她父亲建议,“父亲母亲,你们就跟戴茨先生谈你们要谈的吧,我和米拉小姐聊聊。”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的女孩,察言观色就知道我根本不喜欢“忒瑞司夫人”这个称呼。

  “而且还是一位聪明谦虚的小姐。”戴茨笑得更加温柔,但在接收到我的杀人电波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佩丝小姐的话题,与贝加尔特夫妇进行商业交流。

  佩丝小姐也不说话,只是从头到脚由上及下地打量了我一遍,在我开始感觉毛骨悚然的时候,她才叹了一口气:“米拉小姐你的确有让全岛一半的女孩一夜之间哭肿眼、一般女孩笑开花的资本。”

  “诶?”我由毛骨悚然转变成为莫名其妙。

  佩丝小姐调侃一笑:“米拉小姐你不知道吗?岛上几乎全部的女孩分成了两大派,分别以戴茨先生和基斯公爵作为理想老公。你在一天夜里突然在网上宣布你和戴茨先生结婚了,自然有多少女孩梦碎、多少女孩展颜。”

  我额上迸出一滴冷汗,这样也可以啊?

  “那个,佩丝小姐……”

  “米拉小姐叫我佩丝就可以的。”

  “他们两个……人气真的有那么高吗?”我有些抽筋。

  “当然啊。当初我自己就是基斯公爵一派的。”佩丝笑的很调皮,倒是一点也不忸怩,“不过米拉小姐你的爱慕者也有很多的,就好像格诺维亚哥哥就是……”

  “不过我们都很好奇呢,米拉小姐为什么会和戴茨先生结婚?你不是一直都是和基斯交往的吗?”佩丝毫无顾忌地将问题全盘托出,“你和基斯可是我们十分羡慕的一对恋人型青梅竹马啊……”

  “佩丝,你逾矩了。”那边的谈话似乎结束了,贝加尔特夫人尴尬地截下女儿的问题。

  “没问题的,贝加尔特夫人。”我摆了摆手。尽管心里刺痛了一下,我还是故作不在意地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佩丝小姐,可能你不知道。”戴茨跨到我身边,一把揽住我的肩,有些狎昵地看向佩丝,“我和小蕾就是一对青梅竹马啊。”

  “啊?”佩丝睁圆了眼,一脸的意料之外。

  “对不起,忒瑞司夫人,失礼了。我们先告辞。”贝加尔特先生一头黑线地把女儿拉走了。

  “哥哥,你过来一下,贝贝托姐姐说要跟你讲讲你的生日……”此波未平,彼波又起。刚送走了贝加尔特一家人,戴茨最小的妹妹玛莎就在不远处叫着戴茨。

  “知道了。”戴茨应了一声,又看向我,“一起去?”

  我心头莫名其妙的一慌:“玛莎叫的是你,我过去干什么?”

  “哦,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我明显看见,一撇失落抹过他咖啡色漂亮的眸子。他转身走向玛莎站立的地方。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戴茨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陌生地为他扯痛了一下。

  对不起,戴茨,我太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的适应能力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适应你,适应你的家人,适应……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