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亚特斯的蓝色蔷薇
作者: 应宓
字体: 特大
颜色:          

  那一晚在半夜就下起了小雨,第二天一早更加是倾雨滂沱。雨势之大,让公路两旁矮小的草本植物都匍匐着倒下了。岛上例行的夏末雨今年似乎来得晚一些。我坐在车子里,透过窗玻璃望着天——上帝也在为我流泪了吗?

  戴茨果然一大早就把我送到了王宫的门口,他并没有进去。从昨天开始,戴茨就一直怪怪的,不,应该是说,戴茨对我的态度就一直怪怪的,就如现在,在我转身正欲走进王宫时,他忽然一个渐步跨出车子,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我。双臂圈的很紧,我差点因此而窒息。

  “戴茨?”见他许久都不肯放手,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蕾。”他顿了顿,一股悲伤的气息蔓延开来,潮湿的风狠狠地侵入,斜落下来的雨点打湿了他的衬衫,“小蕾,不爱也罢,恨也罢,我只希望在你的心里……不要抹去我的存在,千万不要。”说完,他放开我,毫不犹预地往回走,上车。似是开尽了马力,车子绝尘而去,不多时,消失在雨漠之中。

  我看着素装的手,心里在痛楚之上又泛起了一丝怅然。戴茨他刚才,在拥抱我的时刻,取走了我的婚戒。

  视线慢慢回收,我看着近处。高大的乔木犹如灯神一般伫立在雨中,却也被大雨打下了一地的落叶,略矮的灌木连脆硬的枝条都被生生打折了,更不要说早已经一地凌乱不堪的草本植物。我粗粗扫视了一遍,能在雨中依旧绽放着花朵的,似乎只有那几株新移栽的蓝色蔷薇。

  转身,我看了一眼宏伟的宫殿。在大雨中,它溅起了一粒粒的雨珠,泛着微光,显得格外诡异,竟让我有些战栗,似乎有什么在——等待着我。

  茜勒陪着我走到大厅。正厅里坐着的都是我极熟悉的人。阿格拉·撒兰提亚侯爵、威尔舅舅、基斯、嫂嫂、母亲大人的秘书艾琳,还有玛拉。嫂嫂旁边站着敛去了嬉笑的琉勒。

  看着我进来,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了一层复杂的神色。艾琳站起身,拉着我,朝着众人使了个眼色,只有基斯站了起身。最后,他们两个拉着我朝里走去,茜勒和琉勒跟着。

  他们一言不发地把我带到哥哥的办公室——多维亚特斯国王专用的办公室。关上门,启动了房间的绝密系统。艾琳抽出办公桌里的电脑,熟练地输入了一大堆文字符号之后,办公室内的四面墙忽然诡异地转换着画面。停息下来后,艾琳走到我身旁,在墙上浮现出来的密码输入盘上按动密码。按下了确认键后,墙面的画面又转换了几圈,最后拼凑出了一扇门。

  基斯转身开口:“茜勒和琉勒就守在这里。”说毕,顾不上我的惊讶,拖着我就向门里走去。艾琳也紧随其后。穿过门后,门在一阵视觉乱晃中又消失了。我心下了然。这扇门的出现和消失都是用了瞬间转移中的分子拆分组合技术吧。

  看向眼前,这是一间宽敞的密室,没有门和窗,只靠着空气滤出器交换着室内外的空气;一面墙上镶入了巨大的屏幕,屏幕前有一台操控仪。除此之外,看似别无一物,徒有四壁。

  艾琳操纵着仪器,对面的一面墙忽然分裂了,明光乍现。我走近一看,墙后纯银制的架子上放着王国代代相传的王冠。王冠之前有一个铺了金色天鹅绒的小托盘,托盘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记忆盘,盘身赫然有一个字:王。

  “小蕾,我现在要——告诉你一切。”

  我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下文。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足够的坚强,因为事实会——很残忍。”基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怎么,做好准备了吗?”

  我盯着逐渐亮起的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好。”基斯朝艾琳使了使眼色,“那我们开始吧。”

  “第一件事,是查威和古尔车祸逝世的事……”

  我一惊:“古尔他也……”

  “是。”

  我心里一阵怅然,再想起出发前一晚他说的那些话之后,猛的又是一阵心痛——

  “只是来向殿下说一声:不需要过分担心陛下的安危,如果我古尔·威凯路没死,陛下就肯定不会有事。”

  “小蕾,我告诉你,并不是要求你要给我什么样的答复,只是我必须要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我就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古尔,你不该说出那一番话的,你不该说出那一番话的……

  基斯看了我一眼,继续讲下去:“查威和古尔车祸逝世的原因,尚未向媒体公开。东欧经济复苏计划签定之后,查威因为急着赶回来参加小格的庆功宴,就把我留下来处理之后的琐事,自己和古尔开着大使馆的车奔向机场,车子在公路转弯处撞出了护栏掉下了山坡,两个人都当场死亡。这一切——与埃萨尔陛下出事的状况一模一样,连车子出故障的问题所在也一样。还有,你还记得那一次你去英格兰参加科技会吗?事后我们研究了一下坠毁烧毁的车子,得到的结论就是:如果你当时没有跳车,而是改用刹车,你同样会在那个时候跟埃萨尔陛下、查威一样,坠下山崖。”他顿了顿,忽然一声大喝,“米拉·蕾·多维亚特斯,站直起来!”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痛得痉挛,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基斯一看看到我撑着站直了,才继续往下讲:“我们的交通工具经由你手安检,很安全。但是查威出来得急,坐的是那里大使馆的车,车子被人动了手脚。之前女王陛下出事的时候,还有你在英格兰遇刺的那一次,我们对车子的调查出了错——应该是说,我们错信了检查失事车子的人。我们从假的调查报告中认为是车刹处被动了手脚,让刹车失控。但事实并非如此,车子失事的原因是他们安装了这个装置——”他伸手指了指荧屏上的图片。

  我看了看荧屏上的图片。图片上有一个黑色装置的各个视图。我脱口而出:“检预器?”

  他点了点头:“他们用这个替代了原本的车刹。你也是专业人士,应该知道,检预器因为要人工智能检测道路情况,刹车效果是缓慢的,只能用作副件。但他们用这个替代了车刹。这两个装置,不是专业人员根本分辨不出来。显然,女王陛下、艾琳、查威,还有古尔,都不是机械的专业人士;而你,就算你是专业的,也同样没有留意到对吗。”他顿了顿,大喝一声,“米拉·蕾·多维亚特斯,站直起来!”

  原来我又痛得蜷缩了……我的两个亲人、我最爱的人,居然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而……如果,若果,那两份调查报告没有错,车子失事的原因一早就被揪出来,那哥哥会不会就不用……

  我努力站直了,但身体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为什么……”

  “你知道故意把报告弄错的人是谁吗?”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眼中涌出了怜惜和讥讽,“是蓓丽丝·查理,我们常称呼的——查理夫人。”

  我猛地一惊。把报告弄错的人,居然会是查理夫人……这意味着什么,我一时间难以接受。

  “蓓丽丝·查理一直以格利挪尔斯的代号,也就是一种英格兰杜松子酒,听令于她的主人。把失事车子的调查报告弄错,是她主人的授令。另外,之前你怀疑我……和撒兰提亚,是她对你说了一番猜测吧?这多半也是她主人的授意。”

  格利挪尔斯?我下意识地说出曾经听到过的另外一种英格兰杜松子酒,“怀瑟斯……”

  基斯的瞳孔骤然一缩,沉声问:“你知道这个代号?”

  我点了点头,等待着下文。

  “怀瑟斯就是那位主人最有能力、地位最高的手下。我们潜入那里的人探听到了,这次唯一一次成功刺杀查威的行动就是他部署的。而设计出这种暗杀方式,也就是部署杀害了女王陛下的人,是一个代号为波尔金卡但已故的人。据我们潜伏在那里的人说,他们这个行动团体自己创造出了一门语言,外人根本听不懂,所以我们还未调查出怀瑟斯是谁,样貌、性别、年龄一概不知。”

  我想我大概知道那位“主人”是谁了。

  怪不得,他三番四次地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通话;怪不得,在我的探测仪尚未公诸于世,他的手机就安装了反探测绝密系统;怪不得,在送我回王宫之前,他会讲出如同诀别的话……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心里一酸,“怀瑟斯,女,年龄大概在十五岁到三十岁,波尔金卡是她的父亲,她还有一个弟弟,代号叫作灰雁,应该是那个行动团体里专门执行家法的。”

  基斯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戴茨讲电话了。那个怀瑟斯……”我撇过脑袋,“有了戴茨的孩子。”

  基斯停止了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如同利刃般刺来的目光,有怜悯,有疼惜,有愤怒,有不甘……良久,艾琳轻咳了一声,他才似乎清醒了过来,继续说下去:“他们的团体内部交流都是用这种他们自己创造的语言。他们的主人,也就是杀害了埃萨尔陛下和查威、古尔的幕后人是——西法洛克·忒瑞司,戴茨的父亲。”

  我闭上眼,扶住了墙,努力使自己不倒下。一个父亲,杀了我的母亲大人;一个女儿,杀了我的哥哥;而我的丈夫的父亲,指使了这一对父女杀害了我最爱的两个人……

  我倚在墙边,双手紧紧地抱着胸,死命压下暴涌而出的愤怒和杀意,哑声再问了一句,“动机呢?”我迅速回想着琉勒发给我的资料,我的确,找不出任何的动机。

  “他的动机,只是一个他偶然知道的秘密。你从琉勒那里查过很多的资料吧?琉勒她的确是一个忠心并且十分能干的属下,但可惜,琉勒自己也不知道,她负责整理的只是中档资料。而更加机密的文件,查威……只安心于让自己处理。”艾琳回答着我,一边走到那顶王冠前,取下金色天鹅绒托盘上的记忆盘,接通了电脑,“这就是王位继承人的记忆盘。它的特点就是能够自动变程,按照继承法收录了继承人的一切信息,并且自动排好继承顺序。”

  她打开页面,我从上往下看去,已经继承的有:多维亚特斯王国的开国国王、我的第十一代祖母玛德琳娜·伊丽莎·多维亚特斯……我的曾祖母歌迪雅·仙蓓·多维亚特斯,我的祖父兰斯莫·亚瑟·多维亚特斯,我的母亲大人埃萨尔·伊纱·多维亚特斯,我的哥哥查威·撒尔·多维亚特斯。继承人有:第一继承人米拉·蕾·多维亚特斯、?;第二继承人有约瑟·凯尔特·多维亚特斯、玛拉·多维亚特斯、?;第三继承人……

  我瞪大眼睛,震惊了,呆呆地盯着荧屏:第一继承人:米拉·蕾·多维亚特斯、西法洛克·忒瑞司;第二继承人:约瑟·凯尔特·多维亚特斯、玛拉·多维亚特斯、戴茨·忒瑞司……

  “怎么会这样?”震惊之后,我喃喃地问出声。

  “二百多年前,忒瑞司一族是柏丝雅陛下的第二血脉,后来他们把姓氏都改掉了,就成了忒瑞司家族。”艾琳解释,“记忆盘程序自动化,在埃萨尔陛下继位之初把忒瑞司重新编入王位继承人的行列。小蕾,你也知道,但凡年过五十岁的继承人就会被自动取消继承权,而西法洛克已经四十六岁,所以他必须在这几年里一直要除去继承权比他优先的继承人,才能为忒瑞司争取到今后的继承权。小蕾,也就是说,现在,你和他拥有相等的继承权……”

  我无力的身体已经因为愤怒而挺直了。杀害了我最爱的人,我唯一的血亲……就只是因为王位吗,就只是因为王位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展示出了连我自己也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冷静。

  艾琳很满意我的冷静,再操作了一下,荧屏上显示了一份计划日程表。“查威的葬礼你必须要亲自处理,尽快获得国会和民众对你的能力的认可。其间包括葬礼准备事宜、外宾迎接等等。两个月之后就是国会,推举下一任的国王,西法洛克这只老狐狸必定会在那个时候提出自己的继承权。我们必须要在国会之前找出证据,把忒瑞司告上最高法院。杀人罪会使他失去继承权,然后,你才能够顺利继位。”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当初埃萨尔陛下无论如何也不想把你搅进来,才处处阻止你参与政事。但她没有想到连查威也出事了。所以,小蕾,现在,多维亚特斯的王,只能是你,知道吗!”

  我转过头,牢牢盯着银架上的王冠。它的上方,流淌着我最重要的人的鲜血。以前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举起它;但如今,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拥有它——这个母亲大人和哥哥用生命交易的它。

  波尔金卡,怀瑟斯……西法洛克·忒瑞司……戴茨……

  我这才知道,阿格拉叔叔一直都是潜伏着查找忒瑞司的犯罪证据,所以追查证据的事依旧交给阿格拉叔叔全权处理,我们都希望能趁对方成功而放松的时候查出更多的证据。王宫守卫和保镖队的首领古尔·威凯路已亡,我需要重新挑选一位贴身保镖。哥哥逝世的事我已经缓缓告诉了凯尔特。令我们吃惊的是,这孩子十分坚强,在大哭了一场之后,依旧神色如常。为避免再出意外,我帮凯尔特向学校请了假,足不出户。出了那么大的一件事,玛拉也再不敢提她的事了。看威尔舅舅日常的言行神色,大概玛拉还未将她怀孕的事告诉他。

  日日里,基斯和艾琳贴身跟着我,指导我熟悉各类事宜。

  哥哥的遗体从东欧被运了回来,随同前来的还有此次签约诸国前来吊唁的外交官员使团。在西法洛克申请继承之前,我,王国仅剩的公主,是公认的继承人。因此接见外使、迎回樽殡都是由我来主持。我一一接见了外使之后,才能够依礼迎见哥哥的遗颜。

  哥哥身着登基典礼上穿的金色礼服。量身设计的王袍勾勒出他依然刚毅的线条,头上戴着的却是先王的王冠。在坠车时虽然来不及逃出,但忠职的古尔还是用身体紧紧护住了哥哥,是以哥哥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脑部受损当即毙命。哥哥的面部已被调整过,显得十分安详庄严。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环抱在胸前,等待着多维亚特斯的开国国王玛德琳娜·伊丽莎·多维亚特斯的接见。

  我悲从中来,真想就这样大哭一场,真相面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梦醒时分,哥哥依旧能够微笑地叫着我——小蕾……

  但是,我不能。我所能够做的,只有以肃穆的面容,看着多维亚特斯的国旗缓缓地降落,听着多维亚特斯的国歌奏响,看着——哥哥的身体,被多维亚特斯那巨大的国旗覆盖……

  现在——还没允许我任意放纵自己的悲伤……

  哥哥不在了,但签下的约定还在。外贸部立即依照签订内容降低对东欧签约诸国的进出口关税;科技部以商定价格将几样科技技术赠送般的低价出售;农业部也出之以技术,入之以他们过剩的农产品……在艾琳的步步指引之下,我还算出色地分配了约定的任务。

  这也意味着——我失去了没日没夜研究我喜爱的科技的机会。

  我再不能自已追逐我的梦想……

  我仰头望着无月的夜空,深蓝偏灰的颜色冷之至极,却也待之心切。此时的我,正在王宫花园的露台上等着基斯。这里也是——哥哥常与基斯见面的地方。

  我没有再回我结婚后的家。相比起那里,王宫里更安全一些,但也绝不是安全的——我不动声色地斜眼瞥着我身上的红外线激光点,静听风声,一闪身,恰避过有人希望打在我身上的子弹。

  “东偏北30度左右方向,500码的阻击枪。”刚赶来的基斯只看了一眼,马上吩咐新调来的护卫。追踪小组的组长应了一声,立刻带了几个人去搜查。

  “如果这次能够搜查出狙击手,就应该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了吧?”我淡淡看了一眼木栏杆上的弹孔,眼中飘过一丝讥讽。西法洛克这只老狐狸还真是心急。

  “嗯,这么钝的招数,应该不是怀瑟斯想出来的。”基斯神色如常地回答。但我仍能瞥见,他的表情,隐约比以往多了几分复杂——是因为我这么迅速的改变吧。

  “玛拉和凯尔特那边怎么样了?”我转过身,看向湖心。

  “已经安排了别的房间,他们是找不到确切位置的。”

  “多注意点。虽然是第二继承人,但也必须要以防万一。”我清晰地下达着命令。脑中忽然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在很久之前我就应该这个样子去下达命令。

  “好了,明天的葬礼,你给我讲讲要注意些什么吧。”我扭过头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强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意。现在——还不是我释放悲伤的时刻。

  “好。”基斯也微笑了。

  那些注意的事讲了一半的时候,追踪小组的组长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叫了一声,“基斯公爵。”基斯会意,向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就跟着追踪小组的组长离去了。我不经意地望了望天,月亮不知何时已经钻了出来,那柔和的光线温暖着冰冷的夜空。过了好一会儿,只有基斯一个人回来了。

  “庭审那天,我们是不会输的。”接到我的疑问讯号,基斯微微一笑。

  “那很好。不过基斯,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嗯?”

  “我的那款机器人,还记得吗?我们可以……”我微微一笑,低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好几下。

  “是个好主意。不过可惜了,小蕾,我已经比你更快地想到了这个方法,而且这个方法已经在实施了。”

  “是——吗……”我尴尬了,亏我还那么自豪,为我自己想出这么个绝世好计。

  “还有一件事,基斯。”我猛地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嗯?”

  “玛黎瑞亚这个大嘴巴是这一款机器人的其中一个设计师。我们只能不好意思先让她闭嘴一段时间了。”

  “行。刚才讲到葬礼的事,我们继续?”

  “继续。”